二十二、长绝
擢星越来越疲惫，摇晃着身子慢慢后仰。却在即将躺在地上时，他被一双手臂有力地托起，将他揽在怀中。
“擢星，擢星！”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擢星闭目休息片刻，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倚在一个身着青色衣衫者的怀抱里，他甚至能感受到，这个人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沐月哥哥，真的是你吗？”他微微张口，用尽力气只能发出一些沙哑的声音。
“是，是我来晚了！”师月用力抱紧擢星，从他的口型和微弱的声音中，分辨其语意。
“擢星！”景曜随即赶来。他看着擢星，像是不敢相认。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笑着唤他“王兄”的少年，此刻满身是血，气息微弱。
他想伸手替他擦去脸上血痕，手臂悬于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他忽然觉得，擢星走到今日这一步，都是他的自负和私欲所害，他无论再做什么都是徒劳。
擢星转过头，忽然看清了面容悲戚的景曜，只是安慰般冲他一笑。他轻轻拉起两人的手，努力将他们的手握在一处。
他无比殷切地看着景曜，双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景曜反手用力握紧擢星之手，温声细语：“孤对不住你，孤不应该瞒着你，沐月并未谋反的真相。”
擢星却轻轻摇头，眼底只有一份释然。他似乎也在向景曜致歉，没有坦白自己真实的伤情。
他又看向师月，眼里多了几分不舍和担忧，努力唤着：“哥哥……”
师月转向一边，拭去眼角的泪。再看向擢星时，仍然忍不住落泪：“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擢星仍是摇头，此刻景曜和师月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与他双手紧握，他仿佛回到儿时，三个人在宫里一同学习文武艺、一同玩闹闯祸的时候。他拼尽全力想要的，不过是三兄弟心无芥蒂、其乐融融的悌睦之情。
此刻，已是完满。
有些时光，总要过去；有些人，总要离去。
不知何时，擢星眸中的光彩忽然彻底黯淡下去，他的手忽然无力地松开、垂落。
“擢星，擢星……”景曜轻声唤他，仿佛他只是熟睡，“孤带你回家。”
烛火发出幽微之光，一座朴素冰冷的漆木棺椁赫然陈于逝者生前的寝帐中，并投下一道沉重的暗影。
南楚大军征战已久，军中条件有限，一切收葬仪式皆从简。和谈只能暂时搁置，乌雅听闻濮营遇袭之事，亦赶回去治丧。她离开的时候，神情肃穆——她不愿在南楚军中流露失去至亲的哀伤。
景曜枯坐在中军大帐，一动不动仿佛雕塑。师月独自留在寝帐守灵。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回营的。
南楚公子薨逝，无哀乐、无巫祭、无哭丧，看上去太过冷清寂寞。但师月知道，那些都是擢星不曾看重的虚礼。
他取来了桐木琴，亲自为擢星抚弦送行。这支曲子非是出自名家名篇，只是将他最真实的心事、未及道出的话语付与弦音。
仿佛回到从前，公子沐月习琴，公子擢星在一旁舞刀弄剑的情景。
琴声如泣如诉，不知弹了多久。其音清、其情苦，路过营帐之人都不忍驻足片刻。忽然“铮”的一声，第七根琴弦——武弦崩裂而绝。
师月手指一颤，无比落寞地垂下眼眸。难道冥冥之中，擢星在用这种方式与他道别？
内侍路析在账外徘徊一阵，这才放轻脚步走进，向师月一揖：“公子，臣奉王上之命，即刻送公子擢星灵柩回郢都，择时厚葬。”
师月许久回过神来，眸中仍是凄楚之色：“我此刻留在军中亦无用，能否与路析同路？”
“这……王上并未有此旨意。”
这一夜，星空黯淡，路析命军士将那棺木小心移入一辆安车，率领一支庞大的护军离开大营。
寝帐里，忽然寂静得令人窒息。师月环顾四面帷幕，仿佛仍然能看到擢星的身影。不知道在人生的最后几日里，擢星是以怎样的心态度过的？
一股劲切的夜风卷起营帐的帷帘。几名军将带着军士气势汹汹地冲入营帐，将师月团团包围。
师月没有作徒劳的挣扎。他看着这些人，涩然一笑。
中军大账外，一众军士齐齐跪拜，在昏暗的夜色下黑压压一片，势如暗流涌动的潮水。他们用最谦卑的姿态，最沉默的方式，向景曜请命，严惩公子沐月。
师月被紧紧绑缚，几名军将推搡着他进了大帐。
这时的景曜，犹在木然独坐。
为首的军将衣甲铿锵作响，凛然跪拜，声音浑厚有力：“王上，乱臣余孽须斩草除根，请王上以社稷为重，勿再纵公子沐月逍遥法外！”
景曜如梦初醒般，抬眸看向他。一双凤目瞬间光焰逼人，重现君王威仪。
他缓缓起身，负手走至帐中，几名军将皆后退垂首，不敢与那目光相接。
“孤为人君，亦人子、亦人兄。”景曜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顿挫利落，如金石相击。他看着帐中诸将，最终将目光落在师月。
他蓦地一挥袍袖，嗓子已经有些喑哑：“今日，孤已经失去了一个弟弟，你们还想让孤再失去一个！”
“末将失言，请王上恕罪！”那名请命的军将方才强盛的气势顿时化作无形，双膝一软，匍匐在地。其余军将一同跪拜，齐声说：“请王上恕罪！”
景曜面容充满倦意，语气却十分强硬坚决：“孤既已即位，便将社稷安危系于己身。诸位宜多留心边关事务，而不是盯着孤的家事！谁再敢造谣生事、暗中谋害，便以叛国罪论处！”
众军将叩首于地，久久不敢起身，最终在景曜的示意下默默退出。
军帐内再次剩下景曜与师月单独相对。景曜亲自为他解开绳索，随即转过身走到桌案前，背对着他。
师月稍微活动下手臂，同样没有说话。景曜未开口，他亦不得自行离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势如对峙。
“你就没有话对孤说吗？”景曜豁然转过身，紧盯着师月：“哪怕是质问孤，为何不将真相昭示全军，任由你蒙受不白之冤？”
师月别过视线，声音淡然如烟：“王上说过，生前功业、身后声名，沐月都不可再肖想。”
“好，好！”景曜面色一变，“擢星一去，你在孤面前，连恭顺卑微的伪装也不屑了？”
师月亦有些激动：“王上不必再提擢星！你我之间，终究是辜负了他的心意，往后不过是君臣之分罢了。”
景曜回味着他的话，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孤命你，回营帐思过去！等回到郢都，再行处置！”
师月终日留在擢星的寝帐里，坐看日升日落、云起云收，有时抚琴遣怀。数日后，有军士入账报信，和谈事毕，景曜定在今日班师还朝。
他淡淡应着，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并无分别。
南楚将士拔营收寨，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北行。
景曜安排了一辆高大的安车。四壁与车顶皆以木板遮挡，两侧开窗，覆以绢纱。半封闭的空间最适合谈论机要之事。
安车内的空间极为宽敞，铺着厚厚的织锦软垫。师月奉命，抱琴随景曜坐于车中，任车马疾行，却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两人仍是无话。景曜隔着纱帘向外望了许久，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赤色帛书卷轴，置于两人之间的垫子上。他说：“待至郢都，你不必再回王宫，替孤做一件事。”
师月略一扫视，见那卷轴已有泥封，又出于景曜之手，想来是一封极重要的密信。
“将这份密信送至落霞关的守军唐开手中。”景曜的声音有些飘渺，“之后，天下之大，你自生自灭吧。”
手指轻颤，师月拾起卷轴，小心捧在手中。景曜所言令他如在梦中。
景曜看着他的神色，不由轻笑：“孤只是觉得，擢星天上有灵，一定不希望你终生困于王城。”
“谢王上开恩。”师月恭谨欠身叩拜。
“你不必谢孤。这一去，你可能被唐开处置，可能遭遇战乱，能否全身而退，只凭天意。”
师月这才明白，像景曜这样谨慎之人怎会轻易放过自己。他苦笑一声，心中一时的温热完全冷却下来，只说道：“臣一定不辱使命，将密信送至大将军手中。此后，臣只以琴师自居，不会再与南楚王室有任何牵绊。”
景曜仔细打量师月，一袭青衫，似月华清浅，一半青丝由同色发带盘起，余下一半散落于肩背处。他忽然有些感慨地说：“过了今年，公子沐月也到了加冠之龄。”
军队日夜赶路，数日后，郢都巍峨的城墙已近在眼前。
城门大开，雄厚的鼓角之声响彻云霄，归来的大军缓缓入城。那辆安车却在城门外停驻，只留下几名亲信护卫。御者卷起车帘，服侍景曜和师月先后下了车。
城墙脚下，内侍路析领着一队寺人候立已久，见景曜下车，立即率众上前叩拜。路析万分恭敬地说：“小臣拜见王上。”
景曜挥手，示意他们起身。
路析向身后寺人使眼色。那些寺人各捧一物，列队走到师月身旁。有人放置坐席，有人摆上案几，其他人捧着漆木托盘待命。路析引师月跪坐于席上，将琴暂放案上。一名寺人立于他背后，为他解开发带，从另一位寺人处取来木梳，重新梳顺发丝，所有青丝盘成一个发髻。
一支雕工精巧的玉冠呈于景曜面前。景曜双手捧起，走到师月近前。一双凤目在日光下流动着五彩的光芒，神情郑重，眼底却情绪难辨。他顿了片刻，在师月发髻上戴稳玉冠。
景曜依旧是不露喜怒的威严态度：“你的生辰还有数月，不过宗室子弟提前加冠者亦不在少数。今日孤在此，为公子沐月行冠礼，孤作为长兄的责任也就尽了。”
此举完全出乎师月意料之外，他无比震惊地看着景曜，眼中泛起重重涟漪。许久，他由衷地跪地下拜：“沐月会永远感念王兄今日之义。”
“从此以后，孤与师月永为陌路。”景曜紧握双拳，冷淡的话语中夹杂着几不可察的颤音。他又指向前方不远处：“前往落霞关的车马已经备好，你此刻便动身吧。”
师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随即回眸，遥望郢都城墙。墙体上层层夯筑的纹理，显露出岁月斑驳的痕迹。
他再次向景曜深深揖拜，小心抱起桐木琴转身而去，再不回头。
城墙最高处的楼观内，一个修长孤独的身影出现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中。景曜走近透风的窗口，望着一辆马车沿着驰道飞奔而去，直至完全消失踪影。
他蓦然回首，楼中的空地上，他再次看到熟悉的人影，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带着两个孩童，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真诚幸福的笑容。然而下一刻，两个孩童的身影渐渐模糊、破碎，化作点点辉光，如蝴蝶一般翩然飞向窗外的天际。
楼中的少年，一双凤目忧伤地望着景曜。
忽而，楼中重归空寂。@
（全文完）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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