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前传(10)

【小说】楚宫旧月(10)煞星

作者:兰音
近百名身披青褐色战甲的南楚军士,不列阵形,在彼此可视的范围内,散布在竹林各处。图为元 赵雍(传)绘《长扬羽猎图》局部。(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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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煞星

南疆的初春,晴光遍照大地,暑气隐隐浮动。

一匹栗色骏马,闪现于山丘的竹林深处。

近百名身披青褐色战甲的南楚军士,不列阵形,在彼此可视的范围内,散布在竹林各处。他们一手执兵刃,一手擎竹筒,警惕地探视四方,相机而动。

有一少年将军,独立于军队之外。

风拂翠叶,簇簇作响,好似锋刃出鞘。远处竹枝摇曳,似有人迹疾速往来。

林中道路险仄,湿雾弥漫。却有缕缕白烟自竹筒孔道溢出,带着药草的燎香,驱散着此处瘴气。

风又起,伴着几声飕飕细微的短促声响。非是竹叶声,而是三五支极细的短小冷箭,淬着寒光向军中一人背后袭来!

少年身形不动,恍若未觉,当第一支暗箭距离不过两寸时,他立即错步转身,反手一转弯刀,轻而快地划过几道短弧线。一道道月牙似的寒光明灭不定,只听几声叮当之声,那些暗箭尽数被挡在刀身之外,跌落卑湿的泥地上。

“公子!”身旁的亲随侍卫面色凝重,声音极为关切。

一张清秀稚气的面容带着冷酷而轻蔑的神色,深蓝色抹额下的一双眸子灼灼似火。

擢星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他收回佩刀,从亲随手中夺长弓、其箭箙中抽羽箭。他瞄准前方雾气浓郁的一处,竹影交错,似露衣衫一角。他搭上羽箭,将弓弦拉满,随即连射三箭——未闻人声,只有竹枝剧烈摇晃之状,似是某物中箭而倒。

他将弓重新掷回军士手中,捏起两指间送到唇边,气流自舌尖而出,吹出清亮如鸟鸣的一声口哨。战马闻声急奔而来,擢星翻身上马,高呼一声:“众军随我来!”便向射箭方向绝尘而去。

南楚军紧随其后,急行数里后,果然发现一小队身着异族服饰的百濮叛兵。百濮兵行迹暴露,见到马上的擢星,慌不择路地逃窜。擢星一马当先,不多时反超叛军。

他拉缰驻马,调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惊恐万状的濮军。这时,南楚军亦追赶上来,擢星抬手一挥,南楚军得令,冲入濮军阵中,两军交战。

不多时,濮人溃败,残兵尽数被俘。擢星再次下令:“撤出山林,会师!”

擢星纵马驰骋,身影瞬间消逝于林影间。南楚军则押送着百濮战俘疾行于后。

竹林之外有一片较为平阔的土地,几路南楚军队各自押送着战败的百濮兵,先后集结于此。濮人久居蛮荒,形貌虽与南楚人无甚差异,皆编发左衽、短衣草鞋,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未经驯化的野性。

然而这群“野人”眼中充满惊惧。他们面对的这位少年将军,自出战以来,扬言屠尽百濮、荡平南疆,手段之凌厉、残忍,更甚以嗜杀暴烈著称的大将军唐开。百濮上下皆呼其为“煞星”。

烈阳高照,竹林之外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燥热。战后的南楚军个个大汗淋漓,却不敢丝毫松懈。

擢星跨坐马背上,身姿挺拔,胄甲生辉,静静等待各路军队会合。待各路齐聚,士卒清点战俘人数后汇报:“禀将军,今日竹林之役共获战俘二百七十五人。”

“倒是比昨日少了些。”擢星露出不屑的笑意,扬鞭一指竹林,“百濮人喜欢东躲西藏,本将军偏要毁了这些山林瘴雾,教你们再无藏身之地!”

他用力拉紧缰绳,率众军返营,临行前又下令:“留下二百士卒,伐林,开路!”

 

南楚军营屯驻于南疆绵延起伏丘山之间,数十营寨沿着山道,临溪连营近百里。黄昏时分,一支军队押送战俘返回中军营寨。

中军大营位于整个军营的中段最为开阔的山谷地带。夕阳西下,营中已点燃火把照明。百濮的新虏手足皆戴枷锁,神情徬徨萎靡,被兵卒驱赶着集于一座圆形大帐前。

两片厚重的门帘相对掀起,挂于青铜钩上,隐约可见帐内情形。

大帐正中置一樽长方形青铜烤炉。炉内炭火通红,炉沿上整齐摆满了串着生肉的细长铁杆。负责烹事的小卒在一旁不时地拨弄炭火,翻转肉串,播撒香料。不多时脂油滋响,肉香四溢。

轻甲劲装的少年如疾风般进入大帐,正赶上大将军唐开召集三军主将会食。众人依等级围炉而坐,举觞对饮,品尝蔬食,谈笑中磋商军务,场面很是热闹。

唐开方举羽觞自饮,见擢星回营赶紧离席相迎,爽朗地大笑:“七公子回来得正巧,那一炉烤肉正到火候!”

擢星面无笑意,略一拱手:“唐开将军,今日竹林一役幸不辱命,获战俘近三百,明日……”

“七公子一路辛苦,咱们先不忙说正事。”唐开并不理会擢星的话,反而极为热情地拉起擢星衣袖,引他入席。

擢星身形未动,手臂似无意后撤,摆脱唐开之手。

唐开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大营的气氛亦骤然冷却大半。这位鹰目高鼻、阔面墨髯的大将军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打量擢星。

“大将军,战事未定,擢星无心宴饮,还请见谅。”擢星言辞谦卑,神色中却无恭顺之意。

唐开收回手,捋着胡须:“怎么,七公子还是对某当年征伐兰氏,心怀芥蒂。”

此言一出,场上众将不由停杯投箸,齐齐看向帐中少年。

擢星不置可否,主动做一“请”的手势,笑意深沉:“大将军请上座,容末将为您禀告军情。”

他简略报告了今日战况,又说:“我军连续几日重创百濮军,俘虏近千;百里外的濮河对岸已有数十部百濮兵集结。末将计划,明日起全军休养,以逸待劳,待百濮诸部尽数聚集,便可一举反攻。”

唐开坐回上首主位,双眼露出锐利的寒光,却是笑问:“吾等自然听公子计策行事。只是不知我军要等多久?如何确认出战时机?”

唐开坐回上首主位,双眼露出锐利的寒光。图片出自清 任薰绘《水浒人物册》。(公有领域)

“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只要百濮诸部之首的乌氏君长现身,即可攻之。”

擢星所指,是濮人中近年来独大的乌氏部,其君长乌烈君渐有统一濮人之势。

提到乌烈君,诸将眉头一皱,传闻此人武功高深,性情残暴,领兵作战擅使巫术,南楚军凡遭遇他的军队,只有溃败的下场。

有将领小声议论:“若是乌烈君一直不现身,我南楚大军就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吗?”

“我已说过,最多等五日。若是乌烈君不出,南楚军无功,擢星愿受任何军罚!”擢星眸光四顾,煞气凛凛,众将皆低首沉默。

擢星出帐,仰望夜空高迥,月明星稀,心中却憋着一股闷气。

一名亲随上前恭敬地问道:“公子,今日这些战俘如何处置?”

听到南楚的“煞星”要处置自己,那些战俘心中更加惶恐,人群中有些骚动不安。

擢星隐约听到账内再次飘出谈笑之声,忽然有了主意,吩咐亲随:“去把那些玩意儿拿来。”

片刻后,几名兵卒搬来一些形制奇异的骨笛、弦琴、皮鼓等乐器,掷于战俘面前。

擢星上前两步,扫视面前俘虏,忽然饶有兴致地笑说:“听说濮人善乐舞,恰好大将军在帐中设宴,在场有谁能献艺助兴,博南楚将士一笑,我即刻放他自由。”

战俘们无言相视,神情复杂。忽而一人高声怒斥,操着不甚熟练的楚语:“我们宁死不降,更不会讨好敌军!南楚的小子,有本事就杀了我们!”

“说得对,说得对!我们做鬼也不放过南楚人!”战俘们经那人一激,顿时群情高亢,纷纷慷慨陈词。百濮曾是南楚属国,濮人大多通晓楚语,只是带着怪异的腔调,听上去有些滑稽。

不过,人群中还是有两人犹犹豫豫地走出来,一人拿起一把乐器,谄笑着问:“将军,我们去试试?”

打量那两人,擢星心中越发嫌恶。他却笑着点头,缓缓吐出两个字:“很好。”他又吩咐:“来人,解开枷锁,现在就放他们走!”

那两名战俘轻易获释,所有人都震惊得难以置信。待枷锁坠地,那二人才回过神来,以最快的速度逃出军营,身影迅速消逝在夜色中。

那些不肯屈服的战俘求生欲重新占据头脑,士气已衰,不再叫喊。

擢星忽而神情一凛,抽出配刀在手中一转,划出一线青光,映得他面容有些可怖。他闲闲一笑,故作轻松地说:“既然诸位气节高尚,那就按老规矩……”他随手点了几名战俘,转身走向较偏僻的一座小营帐。

随即语意森然,下达军令:“带二十个人来!”

兵卒押解二十名战俘紧随其后,将人推入账中,便在账外候着。帐内烛火幽幽,众人进去后,但见帷布上人影参差,摇曳不定。忽而帷幕上的人影快速移动、毫无章法地变换位置。

账外人虽然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依稀可辨,有一个修长灵活的身影,手上似有利器,瞬时来回移动;其他人影只有躲避、扑倒的份儿。一阵阵来自不同人的惨叫声不断传出,仿佛帐内是一座炼狱。

不多时,呼嚎声止息,帷幕上也无人影移动。被迫观看全程的战俘双目圆睁,双腿不住发抖。

兵卒将帐帘掀起一角,擢星从帐内走出,手中的弯刀还在滴血。层云散开,月光清亮,映照在擢星周身。他一袭胄甲黝暗似血迹斑驳,面容冷白无色,两颊、下巴沾着几滴殷红的血痕。那一双眸子不带一丝温度和情绪,像一片冰封的湖面。

擢星手中多了条素白的帕子,他仔细地将弯刀擦拭干净,收入悬挂在腰际的刀鞘。他睨了一眼那群战俘,毫无表情地丢下一句军令:“明日,再送二十人。”

那名亲随跟着擢星回到寝帐。擢星没有点灯,先是抬起衣袖,狠狠擦去脸上血迹,又极为野蛮地扯去身上胄甲。

黑暗中,擢星将甲衣丢掷于地,低沉的声音响起:“每日沾染一身血腥……去打热水!”

 

翌日,是个阴雨天气。天空总是灰濛濛的,潮湿的空气中隐隐夹杂着腥腐气息。南疆的山水笼罩在一片浓雾雨帘中。

恰逢休战,擢星换了一身洁净的深蓝色剑袖便服,在自己的寝帐内练习拳脚。

他的亲随掀帘入账,默默行礼后静候在一旁。

擢星打完一套拳法,在床榻旁的支架上取下帕子简单擦拭汗水,便随意地坐于席上。

那亲随立即上前,单膝跪地:“公子,昨夜属下依照计划,故意放松看守,已有两名濮人逃脱。”

“好,今晚想办法再放几个出去。”此时的擢星褪去昨夜的残暴气息,恢复青涩的少年气,只是多了几分倦意和失落。

亲随称是,又问:“昨日伐林的军士已回营复命。公子接下来有何安排?”

擢星沉思片刻:“这几日,分派几路小队到其它林地,所到之处大张旗鼓,制造搜寻据点、伐林开路之象。”

“是,公子。”

“如今濮人存亡关头,又恨意滔天,已有绝地反击之决心。”擢星信心满满,又吩咐,“濮人集结的情况务必随时来报。”

“是。”亲随再次恭谨奉命。

擢星望着账外细雨,忽然问:“阿纪,现在军营上下都怎么说我?”

亲随阿纪微怔,立即垂首:“依属下所见,营中一切如常。”

他看着阿纪略带窘迫的样子,有些自嘲地笑了:“恐怕和濮人一样,觉得我是个冷血的‘煞星’吧。”

擢星的眸光有些黯淡,他不知道,如果这些事情传回宫中,哥哥们会怎么看他?@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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