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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寶南遷記(1):人間奇跡——故宮國寶的萬里南渡

國寶南遷記(1):人間奇跡——故宮國寶的萬里南渡
北京故宮(Lionel Green/Archive Photos/Getty Images)
文/遠山
中港台時間 2026-10-2323:46 發表|10-2416:05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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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2月5日深夜,一列火車靜靜駛離北平。

車上裝的,是故宮的家底——歷代帝王收藏的書畫、銅器、瓷器、典籍,正一箱一箱地離開紫禁城。押運的人裡,有個叫那志良的年輕人。多年後,那志良在《典守故宮國寶七十年》中回憶那一夜,說車行路上極為寂靜,除了車輪聲外,「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唱歌」。

沒有人知道,這一走,要走多久,走多遠,又能不能回來。

第四次南渡

1933年初,日本侵略軍逼近華北,故宮博物院開始將文物裝箱南運。此後,這些裝滿國寶的一只只木箱從北平到上海、南京,又分路轉入西南腹地,直到抗戰勝利後的1947年,西遷文物才陸續重聚南京。

十三年後,1946年,西南聯大準備北返,哲學家馮友蘭受託為聯大撰寫紀念碑文。落筆之處,他想到的不是勝利本身,而是中國歷史上一次又一次的離散:

「稽之往史,我民族若不能立足於中原,偏安江表,稱曰南渡。南渡之人,未有能北返者:晉人南渡,其例一也;宋人南渡,其例二也;明人南渡,其例三也。」

晉人南渡,是「風景不殊」的深悲;宋人南渡,是「還我河山」終究落空的虛願。寫到自己親歷的這一次,他筆鋒忽然一振:

「吾人為第四次之南渡,乃能於不十年間,收恢復之全功。庾信不哀江南,杜甫喜收薊北。」

庾信寫《哀江南賦》,滿紙是國破家亡的悲痛;杜甫聽聞官軍收復失地,喜極而泣。馮友蘭借這兩位相隔數百年的詩人,寫出了自己這一代流亡者,終於等到了一個不必哀傷、只需喜悅的結局:在這場跨越上萬里的文物南遷中,1.9萬餘箱文物在十餘年的時間裡行經十餘省,竟無一遺失,堪稱世界文物史上規模最大、歷時最長的文明保護奇跡。

而這場歷史性的文物大遷徙,要從故宮成為博物院的前夕說起。

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碑文由馮友蘭撰寫。(圖片由遠山提供)
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碑文由馮友蘭撰寫。(圖片由遠山提供)

清室善後委員會成立

1924年11月,溥儀離開紫禁城。隨後成立的清室善後委員會,接手清點宮中公產與私產。委員中有易培基、陳垣、沈兼士等學者,也有清室方面的代表。事情看似只是清點財物,實際上每打開一座宮門,都牽涉一個問題:紫禁城裡數百年積存下來的東西,究竟屬於皇室,還是應當成為國家收藏?

12月23日,善後委員會第一次派員到乾清宮點查。人已到了,工作卻沒有開始。依照規定,點查須有軍警到場監視,那天軍警未齊,誰也不能擅自開門。這個有些僵硬的開場,卻定下了此後的規矩:開門、查驗、登記、編號、封存,每一步都得有人監督,每一件都要能在清冊裡找到。

宮中的東西多得驚人。殿內有宋元書畫、商周銅器、歷代瓷器,也有帝后穿過的衣服、用過的文具、宮女太監的日常物品。點查人員不能只挑名貴的看,桌椅、腳凳、燈架、帳鉤,同樣要逐件登記。帝王生活留下的每一件東西,從此有了編號,也有了可以追查的來歷。

1925年9月29日,清室善後委員會決定正式組織故宮博物院。不到兩個星期,10月10日下午2時,開幕典禮在乾清門舉行。莊蘊寬宣布開會,李煜瀛報告籌備經過,黃郛、王正廷、于右任等人先後致辭。北京城裡人潮湧動,許多人第一次走進這座宮城,看看皇帝從前住過的地方,也看看那些只在傳聞中聽說過的寶物。

紫禁城仍有紅牆、黃瓦和層層宮門,身分卻已經改變。它不再是一家一姓的禁地,而是一座向公眾開放的博物院。

走進故宮的年輕人

故宮開院前後,一批學者和年輕人留了下來。

易培基參與籌建故宮,先任理事兼古物館館長,1929年出任院長。他延請專家,設立古物、圖書、文獻三館,整理藏品,開闢陳列室,創辦《故宮周刊》,也推動修建庫房。金石學家馬衡擔任古物館副館長,精於銅器、碑刻和古文字。古物館那些年輕人遇到拿不準的器物,常要送到他面前請教。

莊尚嚴(1899—1980,字慕陵,本文使用他最流行的簡稱莊嚴)也是北大出身,後來參與故宮文物南遷,成為南路80箱精品文物的押運負責人之一。從北京大學哲學系畢業後,先在北大國學門研究所工作,1924年加入清室善後委員會。他跟著馬衡學過金石,進宮後從點查文物做起。後來他曾用一句話概括自己的際遇:「宣統出宮我入宮。」

1966年,國立故宮博物院副院長莊嚴在國立故宮博物院前與自書「國立故宮博物院」院牌合影。(公有領域)
1966年,國立故宮博物院副院長莊嚴在國立故宮博物院前與自書「國立故宮博物院」院牌合影。(公有領域)

單士元當時還是北京大學史學系學生,跟隨沈兼士參加清宮物品點查,後來留在文獻部整理清代檔案。據〈單士元:保護文物就是保護民族文化〉一文記載,單士元初進故宮時,沈兼士曾提醒他:「故宮處處有歷史,件件是文物。」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單士元此後在故宮工作七十餘年,從清宮檔案一直研究到宮殿建築。

那志良進宮時只有十七歲。據他晚年回憶,1925年新年,他到老師陳垣家拜年,正遇上善後委員會需要人手。那志良這頭還在考慮,老師那頭已安排人過幾天帶他去上班。一次登門拜年,就這樣把他帶進了故宮。

他起初不懂古物,第一次點查回來,還覺得宮裡的瓷器和尋常人家的飯碗、茶盤差不太多。那時沒有人知道,這個連瓷器都認不全的年輕人,日後還要押著成千上萬只木箱,從北平一直走到四川,最後渡海到臺灣,會成為台北故宮博物院的著名玉器專家,人稱「玉痴」。

從東北傳來的隆隆炮聲

故宮開院後的幾年並不安穩。經費不足、政局變動、機構屢次改組,都曾讓博物院陷入困境。但陳列、整理、出版和庫房建設仍在繼續,宮中散亂多年的文物,逐漸有了清冊、位置和保管制度。

1931年9月18日,日軍進攻瀋陽,隨後侵占東北。消息傳到北平,故宮人開始考慮一個從前不願面對的問題:如果戰事進入華北,這些文物放在哪裡才安全?

1932年初,上海爆發一二八事變。商務印書館總廠和東方圖書館毀於日軍炮火。當時的東方圖書館藏書已超過46萬冊,包括大批古籍、地方志和中外報刊,除了事先轉存銀行保險庫的547種宋元珍本躲過一劫,其餘大量藏書均付之一炬。

消息傳到北平,文物保護者們心頭一震,收藏再豐富、館舍再堅固,遇到轟炸和大火,也可能在幾個小時內消失。一二八事變後,故宮各館開始撤下宮殿裡陳列的重要文物,集中包紮、編號、造冊,陸續裝箱,送入延禧宮一帶新建的防火庫房。

最初的打算仍是就近避險。有人主張把精品藏進東交民巷或六國飯店的地下室,有人考慮天津、上海租界,古物陳列所還研究過在院內挖地窖。每一個方案都有難處:藏在北平,擋不住戰火;運往外地,路上同樣有風險,還可能引起社會恐慌。

1932年秋,故宮開始為南遷作實際準備。書畫、瓷器、銅器、玉器、圖書和檔案被分批挑出,裝進一只只木箱。庫房裡的清冊越寫越長,宮殿中的陳列卻一天天減少。

商務印書館的東方圖書館,毀於1932年一二八事變的日軍戰火。(公有領域)
商務印書館的東方圖書館,毀於1932年一二八事變的日軍戰火。(公有領域)

山海關失守

1933年1月3日,日軍攻陷山海關。這座關城是北平東面的屏障,關外炮聲一起,華北局勢驟然緊張。故宮博物院理事會召開緊急會議,決定將重要文物遷離北平。

消息傳出,反對聲很快湧來。有人認為國難當頭,政府首先想到的卻是古董;也有人擔心文物一走,等於向全城宣告北平將被放棄。支持南遷的人則拿出東方圖書館的灰燼作為回答:城市失去,尚可收復;古籍、書畫和青銅器一旦燒毀,再也沒有第二件。

爭論尚未平息,故宮裡的裝箱工作仍在繼續。木箱逐一釘緊,箱號與清冊反覆核對。1933年2月初,第一批起運命令終於下達。八年前站在乾清門前迎接遊人的那些故宮人,開始準備把國寶送出午門。

1933年2月的那個冬夜,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太和門內,第一批木箱已經排好。宮門之外,板車、軍警和兩列貨車正在等待。(未完待續)

參考資料:
故宮博物院院史編年、故宮文物南遷史料館、故宮研究館員徐婉玲所作南遷史講座資料、商務印書館館史資料,以及那志良《故宮五十年》、莊靈、陳夏生《故宮文物南遷時代憶往——從〈華嚴洞圖卷〉和〈莊嚴日記〉談起》等。

(點閱【國寶南遷記】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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