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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語漫談】什麼是隱喻?從此岸通往彼岸

【英語漫談】什麼是隱喻?從此岸通往彼岸
詩人使用隱喻,是在語言地圖上重新規劃一條路線,把兩個從來沒有人連接過的地方,用一座出人意料的橋梁接在一起。圖為意大利維羅納,羅密歐和茱麗葉的國度。(Shutterstock)
文╱老哈利
2026-07-1913:28 中港台時間|07-1919:41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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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們都活在隱喻裡

「隱喻」這個詞,大多數人第一反應是詩歌課上的修辭術語,是語文老師在黑板上畫線分析的那種東西,高雅,遙遠,跟日常生活似乎關係不大。這個印象完全錯誤。事實上,我們每天開口說話,幾乎每隔幾句就在使用隱喻,只是用得太自然,自己渾然不覺。

想想我們說時間的方式。我們說浪費時間,節省時間,花時間,投資時間,把時間用在刀刃上。這些表達理所當然,但仔細一想,卻相當奇怪。時間不是貨幣,不能存進銀行,不能找零,也不能貸款。然而我們卻在用對待金錢的方式對待時間,而且毫無障礙地彼此理解。這是因為我們共享了一個深藏在語言底層的隱喻:時間就是金錢。這個隱喻一旦確立,整套金融語彙就自動遷移進來,在時間的概念上安家落戶,再也不走了。

這正是語言學家所說的「概念隱喻」——它不是個別詞語的修辭選擇,而是一整套組織思維的方式。

二、一個搬運意義的詞

英語中Metaphor這個詞的本身,就藏著最好的解釋。它來自古希臘語metaphora,由兩部分構成。前半部分meta,是跨越、轉移的意思。後半部分phor,來自希臘語pherein,意思是攜帶、搬運、運送。兩者合在一起,metaphora的字面意思是:把東西搬運到另一個地方去。

其實,這個詞在古希臘最初並不屬於文學,而屬於運輸業。商人把貨物從一個港口運往另一個港口,用的就是這個詞。後來哲學家和修辭學家注意到,人類在思考時似乎也在做同樣的事——只不過搬運的不是貨物,而是意義。於是這個詞被借了過來,完成了它自己命運中最精彩的一次隱喻:一個描述搬運的詞,被搬運進了語言學。

這個詞根pher在英語裡留下了一大批後代,它們散落在日常詞彙之中,外表各異,根源卻是同一個「攜帶」的動作。

Offer向前遞出去,是把東西帶到別人面前;
suffer從下方承受,是把重量扛在自己身上;
refer話題帶回去,是指向某個既有的事物;
confer共同帶到一起,是把意見匯聚在同一個地方商議;
transfer橫跨著帶過去,是在兩個地點之間完成一次轉移。

還有ferry,最古老、最直白的那一個——渡船,本來的工作就是把人從此岸帶到彼岸。

這些詞在今天的英語使用者眼裡毫無關聯,但追溯下去,它們都出自同一個古老的動作:攜帶。而metaphor,是其中唯一專門用來表示攜帶意義的詞。

三、隱喻不是語言的裝飾,而是思維的基本結構

二十世紀語言學家喬治‧雷可夫(George Lakoff)和哲學家馬克‧詹森(Mark Johnson)在合著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中,提出一個在當時頗具顛覆性的觀點:隱喻不是語言的裝飾,而是思維的基本結構。

人類理解抽象概念,幾乎從不依靠直接理解,而是永遠在從熟悉的具體世界借用經驗,然後搬運到陌生的抽象領域。

空間感是人類最早發展出來的認知能力之一,於是大量抽象概念都被空間化了:思想有高低(觀點很高明,見解很膚淺);情緒有輕重(心情沉重,如釋重負);地位有上下(高層決策,底層員工);就連時間也被排列成一條線,過去在後,未來在前,我們在其中行走前進。這一切都是隱喻,只是用得太久,磨損成了日常。

不同文明擁有不同的核心隱喻,也因此塑造出不同的思維習慣。古希臘人喜歡把國家比作一艘船,船長掌舵,水手服從,目的地是城邦的福祉——於是「掌舵者」(kubernetes)這個詞後來成了「政府」(government)的詞源。

古代中國人喜歡把國家比作家庭,君如父,民如子,家國天下融為一體——於是忠與孝在道德結構上始終難以分割。

佛教把修行比作渡河,彼岸是解脫,此岸是苦海——於是整套佛教語彙都充滿了水與舟的意象。

每一個偉大的文明,其實都建立在一組核心隱喻之上,而那些隱喻,往往比後人意識到的更早決定了思維的走向。

那裡透出什麼光?是東方,而朱麗葉就是太陽。——太陽的屬性一旦疊加在朱麗葉身上,她在羅密歐眼中的分量,就再也不需要解釋了。圖為《羅密歐與朱麗葉》中女主人公真實的陽台。(Shutterstock)
那裡透出什麼光?是東方,而朱麗葉就是太陽。——太陽的屬性一旦疊加在朱麗葉身上,她在羅密歐眼中的分量,就再也不需要解釋了。圖為《羅密歐與朱麗葉》中女主人公真實的陽台。(Shutterstock)

四、莎士比亞和余光中分別給了一個很好的例子

回到最初的問題:什麼是隱喻?如果用一句話回答,隱喻是人類大腦在面對陌生事物時本能啟動的一種搬運機制——把熟悉世界的地圖,疊加到陌生世界的地形上。它不是詩人的專利,而是所有人思考的方式。詩人只是比普通人更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做這件事,並且有意識地把這種「搬運」做得更精準、更出人意料、更令人心頭一震。

莎士比亞在《羅密歐與朱麗葉》裡寫——羅密歐看見朱麗葉站在窗口,說出那句著名的話:

But soft, what light through yonder window breaks? It is the East, and Juliet is the sun.——那裡透出什麼光?是東方,而朱麗葉就是太陽。

這個隱喻的搬運距離極遠。太陽是宇宙天體,朱麗葉是一個少女,兩者之間毫無字面上的關聯。普通人表達愛慕,頂多說「她很美」「她讓我快樂」。莎士比亞卻把太陽整個搬了過來——太陽給萬物光明,太陽是一切生命的來源,太陽每天升起,讓黑暗退去。這些屬性一旦疊加在朱麗葉身上,她在羅密歐眼中的分量,就再也不需要解釋了。搬運得出人意料,所以四百年後仍然沒有人忘記。

中文現代詩裡也有一個堪稱教科書級別的例子。余光中《鄉愁》裡寫: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

鄉愁是什麼?是一種瀰漫無形的情感,沒有形狀,沒有重量,很難抓住。余光中把它搬進了「郵票」這個極其具體、極其微小的物件裡。郵票是用來連接兩個地方的,是隔著距離傳遞思念的媒介,它本身就是分離的象徵,又是聯繫的象徵。這個搬運選得極準,讓鄉愁一下子有了形狀、有了重量、有了那種小小的、幾乎令人心酸的具體感。普通人說「我很想家」,余光中說「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兩句話傳遞的情感量,根本不在同一個數量級。

這就是詩人與普通人的差別。普通人使用隱喻,往往是無意識地沿用現成的,用的都是已經磨損的舊路。詩人使用隱喻,是在語言地圖上重新規劃一條路線,把兩個從來沒有人連接過的地方,用一座出人意料的橋梁接在一起。橋搭得越意外,讀者走過去的那一刻,心頭震動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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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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