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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師》前傳(20)

【小說】楚宮舊月(20)和談

【小說】楚宮舊月(20)和談
景曜輕輕一笑:「你看那籠中黃雀,風雨不侵,溫飽無憂,不也是一樁逍遙樂事?」圖為清 藍濤繪《銀塘曉月圖》局部。(公有領域)
作者:蘭音
2026-07-2406:10 中港台時間|07-2411:12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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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和談

為何不讓他知曉?那麼輕的一句話,卻像一條繩索,將景曜的內心緊緊纏繞、綁縛。

「你⋯⋯」無形的壓力令景曜心頭火起。聲音出口時,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語速漸快,卻更像是辯解:「大戰在即,我突然收到密報,如何判斷真偽?我用其策,也是賭上了孤與將士們的安危!」

帳中燭火忽明忽暗,光影落在擢星沉默的面容,竟似有些不真切。

「不!」擢星的目光靜如死水,重重吐出一個字。他彷彿洞悉景曜心事,輕輕搖頭。「王兄是不是擔心,我若知道真相,便會拋下戰事,去救沐月哥哥?」

他明明那麼近,聲音卻渺遠得如在天邊。

「那麼,你會不會?」景曜氣極轉悲,啞著聲音問。

「我會。」擢星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遲疑。稚氣的面容並未顯露明顯的情緒,他忽然平靜得反常。

半晌,他含淚說:「因為沐月哥哥是我的親人,我必須救他。」

景曜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驟然崩塌,他幾乎失控地質問:「他是你的親人,那孤在你心中算什麼,整個南楚又算什麼!」

 

眉心緊鎖,鳳目緊閉,床榻邊的景曜以手支額,正困在一場激烈的夢魘中。

「整個南楚又算什麼!」夢中一聲爆喝,景曜猛然一震。手肘一滑,整個人失去支撐,額頭險些撞上榻沿。他本能地抬起頭,反而從夢境中驚醒。

景曜回憶方才夢境,還未從激烈的情緒恢復。他再次扶額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滿頭是汗。景曜忽然轉身望向床榻,確認擢星尚在昏睡,不由長舒一口氣。

他重新端坐,從衣甲內側取出一份捲起的素色絹布,攤開後,寬不及一寸,長不過手掌,內部包裹著一枚已經乾枯的芸香葉,絹布上書寫著幾個字:「分兵而返,內外合攻;笛馭五毒,深慎之。」

字跡秀含筋骨,呈暗紅色,竟是以血寫就。景曜盯著那幾個字,手掌微微顫抖,面色陰晴不定。

「王兄。」榻上忽然傳來擢星虛弱的呼喚聲。

景曜大驚,下意識地將密信快速收入衣甲內側。他轉過身來,見擢星乖乖地躺在床榻上,心下稍安。

擢星見他轉過身來,強撐著要起身行禮。

「你好生休養,濮軍這次潰敗,再難成氣候,你不必擔心。」

擢星眼中滿是愧色:「是臣弟不好,沒能助王兄生擒烏烈君,反而連累王兄為臣弟擔心。」

「若不是你射傷烏烈君,我南楚軍也不會輕易取勝。此次決戰,你是第一功!」景曜有些不自然地躲避他的目光。

「還是王兄技高一籌,想出誘敵深入之計,就算是⋯⋯」擢星忽然住口,神情一黯,「也未必能在短時間內看透濮軍的每一步棋。」

景曜無言地點點頭,只覺胸口煩悶不已,方才夢境猶在眼前。他默默嘆息,密信之事還是緩些時候再說吧⋯⋯

 

翌日一早,一支不超過二十甲士的濮軍至南楚大營外,求見南楚王景曜。為首的是一名紫衣嚴妝的女子,她身後兩名軍士,各押送一人。一個灰袍半舊,鬢染微霜,雙手被綁縛在後,面色蕭索頹然;另一個青衫飄逸,抱琴而行,行止間從容有度,只是眸中深藏憂色。

烏雅心知師月擔心擢星安危,自己也希望儘快平息戰亂,因而不敢耽擱,天一亮便匆匆出發,直奔南楚軍營。

景曜帶著幾位主要大將,於中軍大帳親自接見烏雅和師月。師月祕密獻策之事,景曜並未透露於外人,故而南楚將領見到師月毫髮無傷出現在軍中,無不橫眉怒視,握緊雙拳。

數道利劍般的目光集於一身,師月毫不在意,只是淡淡環視帳中將領,唯獨沒有看到擢星的身影,難掩憂色。

「濮族烏雅,代表全族向王上請罪。」烏雅向端坐尊位的景曜恭敬行禮,她低下頭,斂去眉眼中的傲氣,語氣卻依然不卑不亢。

景曜看著烏雅,淡淡一笑,態度也極為客氣:「公主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烏雅卻未起身,繼續說:「我族受叛臣蘭晏挑唆,作亂南疆,並非真心謀反。經昨日一役,我族潰敗,已嚐苦果,人人痛悔不已。今日烏雅送來叛臣蘭晏與公子沐月,交由王上處置。請王上看在濮人世為南楚屏藩的份上,恕我族之罪。」

她抬起頭,眸光炯炯,篤定地說:「烏雅保證,濮人永不反矣。」

景曜的鳳目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卻未輕易鬆口:「公主所言,亦是孤出征之願。只是依孤之了解,烏烈君好勇善戰,公主的保證恐不能作數。」

烏雅不服氣地反問:「兄長烏烈如今重傷在身,族中事務皆由我作主。烏雅此番送來南楚叛臣,是我族和談之誠意,為何不能作數?」

景曜點頭表示認同,仍不鬆口:「若烏烈君康復,憑其威望,在族中振臂一呼,再次興兵舉事,到時公主應如何?」

「想不到,南楚君王對我濮族的君長忌憚如斯。」烏雅一聲冷笑。帳中將領皆變色,轉而怒視烏雅。

景曜卻不動怒,意態安閒地倚著桌案:「和談乃大事,不可不慎。」

烏雅思忖片刻,一咬牙,仰頭直視上首那一雙鳳目,氣勢昂然:「王上,烏雅今日帶著最大的誠意前來議和。如若加上聯姻,王上是否能夠解除疑心,與濮軍議和?」

烏雅語驚四座,帳中一片譁然。即使是師月也大為震驚,對身邊的女子刮目相看。

翌日一早,一支不超過二十甲士的濮軍至南楚大營外,求見南楚王景曜。圖片出自《百苗圖苗蠻圖說》,清人繪。(公有領域)
翌日一早,一支不超過二十甲士的濮軍至南楚大營外,求見南楚王景曜。圖片出自《百苗圖苗蠻圖說》,清人繪。(公有領域)

「如何聯姻?」景曜笑意更濃,饒有興味地望著烏雅。這個英姿蕭颯的異族女子,性情坦蕩而直接,一雙妙目顧盼之間,竟流露出一種難以言狀的穠麗之美。

「若王上垂憐」,烏雅的聲音清脆有力,神情落落大方,不見絲毫扭捏之態,「烏雅願侍奉王上左右。如此,王上與我兄長便是姻親,試問他怎會將兵鋒指向自己人呢?」

滿座鬚眉將軍驀地噤聲,都為烏雅的膽識與魄力折服。

景曜微微蹙眉,注視烏雅許久,若有所思。

他忽然有種棋逢對手的新奇感,只是那感覺無關風月。他發現,這位異族公主正當韶華,端麗無雙,卻也高貴不可褻瀆。她可以為了族人做出任何犧牲,卻不會對世間任何人真正地臣服。

景曜已經起身,走至烏雅面前,鄭重回禮:「景曜亦對公主一見傾心。從今日起,公主就安心留營中。待南疆平定,與孤一同班師回郢都。公主以夫人之尊與孤共享南楚繁盛。」

烏雅寥寥數語,就為自己訂下終身大事。而此時,她才有機會近距離打量自己未來的夫君。景曜威儀天成,令人心生敬畏,然而望著烏雅時,眼神中別有一種溫柔。烏雅的眼中,映出一張劍眉鳳目的年輕面容,其風骨清冷似玉,其身姿挺拔似孤松——原來,景曜也是一位俊秀獨絕的郎君。

事已至此,烏雅也只有默默祝禱,她沒有選錯人。

和談已是定局,景曜先派路析擇一大帳供烏雅休憩,又退所有將士,獨獨留下師月。

 

遠離了宮廷紛爭,這對兄弟似乎很久沒有這樣安靜獨處。

「公子沐月,你總能帶給孤不一樣的驚喜。」景曜靜靜端視他許久,帶著冷峻的笑意率先開口。「從自願換質,再到獻策退敵,沐月以一己智謀平息南疆之亂,竟是功高難賞,教孤為難。」

景曜雖在褒揚,句句暗藏刀鋒,聽不出半分讚賞之意。

師月不為所動,只是垂首:「沐月不奢求任何封賞,但若王上有心嘉獎,沐月只想討一個自由身。」

景曜聞言眉峰一挑,鳳目射出迫人寒光。

師月繼續說:「若得隱姓埋名,於天下擇一容身之地了卻餘生,便是王上最大的獎賞了。」

「絕無可能。」景曜的回答堅冷如鐵,更無半分猶疑。

師月眉心微擰,不禁抬眸,不解地看著他。

「經南疆之事,你讓孤見識了運籌帷幄、收攏人心的好本事。孤若放你出宮,豈非縱虎歸山?」景曜負手而立,眸光遙望帳外的層巒遠山,聲音充滿了滄茫悠遠的意味,「那些蘭晏、烏烈之流的亂臣賊子,難保不會再借汝之名義,啟南楚之禍端。」

他再次回眸,深邃的鳳目帶著看透世情的冷漠:「公子沐月,縱使你智計卓絕,難道次次都有十成勝算?你也不希望因你一人之故,釀成南楚大患吧?」

師月不願承他眸光,緩緩閉上雙目。然而他無法否認,景曜所言確是實情。或許從先王安排他去京邑開始,他的存在就已經是景曜最大的威脅。

「所以,王兄是打算將我軟禁一輩子?」

景曜輕輕一笑,鳳目中的光彩夾雜著憐惜與狠戾的複雜情緒:「你看那籠中黃雀,風雨不侵,溫飽無憂,不也是一樁逍遙樂事?況且這世間哪有十全完美之事?」

接下來的話語,聲調低迴宛轉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孤可保你一生錦衣玉食,高枕無憂。只是,生前功業、身後聲名,你都不可再肖想。」

師月微怔。面前的景曜讓他感到熟悉又陌生,溫情又冷酷。他突然想起,景曜並沒有將他獻策破敵之事昭告軍營。在南楚將士,甚至整個朝野,都認為他是那個勾結異族、篡位失敗的先王公子。

他只是慘淡一笑。景曜已經替他安排好了餘生——沒有君王庇佑,任憑天下之大,公子沐月根本沒有立足之地。

「那臣弟,只有一個請求——讓我見見擢星。」師月的神色柔和了許多,「我有很多話,想跟他說。」

「現在,還不是時候。」

師月一驚,甚至心臟漏跳了一拍:「為何?」

「烏雅帶來和談之時,擢星自請去攻濮營,欲一舉生擒烏烈。」景曜不經意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

「你⋯⋯你答應了?」師月只覺胸口劇震,話語中都帶著顫意。他最擔心的事情終究發生了!

「孤為何不允?烏烈一日不除,南疆就無寧日。」景曜忽而帶著一股恨意盯著他,「擢星的心思孤還不知?口口聲聲助孤平叛,不過是為了徹底剿滅濮軍力量,好替他的沐月哥哥洗刷謀反之罪。」

「景曜!」師月怒極攻心,言行已全然不顧君臣之禮。他豁然一步衝到景曜近前,一把將他向後推撞。

景曜毫無防備地踉蹌後退,猛地撞在案几堅硬的邊沿,一時身形不穩,直直跌坐下去。師月隨即衝上前,俯身抓住他肩頭軟甲,以居高臨下的姿態,恨聲質問:「你知不知道,你會害死擢星!」

景曜的後背抵在案沿,一陣鈍痛從後心襲來。他欲掙脫,不料師月發了狠,力量遠比他想像的大,一時竟掙脫不得。

對視的片刻,景曜發覺那一對月華流輝般的眸子,此刻隱有殺意。這種舉頭仰望的對視,更是令他瞬間暴怒,不由大喝:「沐月,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嗎,敢與孤這般說話!」

師月似乎清醒幾分,雙手頹然落下,眼神漸漸轉為沉痛。

景曜怒意稍平,索性席地而坐,沉聲解釋:「擢星的武功孤還不知曉,對付一個受了重傷的手下敗將,還不是手到擒來?」

「王上竟不知?」師月悲憤交加,恨不得立刻衝到濮營阻止擢星出戰。但他同樣明白,如果不對景曜說清原由,自己根本走不出南楚軍營。

他語速極快地說道:「擢星已中內傷,若是三個月內強行動武,便會危及性命!」

「不可能,軍醫為他診治過,從未對孤提及此事!」景曜自不會相信,然而想到擢星因放箭昏迷之事,心底漸漸有了答案。

這一刻,內心的力量陡然被抽空一般,代之以無限黑暗的恐懼和悲傷。景曜痛恨這個消息,狠戾的眸光如箭矢離弦直射師月:「你最好不要欺君!」@#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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