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師》前傳(9)

【小說】楚宮舊月(9)望蘭

作者:蘭音
望蘭台大殿依舊,重檐上挑,似鳳凰高飛;層樓修長,似神女玉立。圖為元人繪《香月潮音圖》局部。(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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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望蘭

月如銀,霧似紗。兩道長長的人影,一前一後緩緩踏上青白色石階砌成的三重高台。遠遠望去,恰似水中層層暈開的漣漪。

擢星陪同師月,回到了他三年未至的望蘭台。舉頭仰望,望蘭台大殿依舊,重檐上挑,似鳳凰高飛;層樓修長,似神女玉立。夜風微拂,檐角懸掛的銀色風鈴泠然作響,彷彿一支唱不盡的曲辭。

擢星指著環繞大殿的遊廊東側:「沐月哥哥,我們去你的居所看看?這些年,望蘭台的所有布置都與夫人在時一樣。」

師月垂首靜思一瞬,聲音有些悵然:「不必了,我們去母親的寢殿看看吧。」

兩人穿過高堂邃宇的主殿,繞過內室屏風,穿過一條宮道,來到最深處的後殿。四面的高牆塗以灰白色漆面,殿前的廊柱呈淡青色,雕刻著繁複山水紋。重檐之上的殿頂鋪滿淡藍色的琉璃瓦,月光斜照,頓生粼粼波光。

殿門半開,恰露出一簾水藍色的紗幔。整座後殿美好得猶如夢境,又似悄然暈開的一懷心緒。

廊下有人候著,站得筆直。殿內燈火通明,似有人影婆娑。

擢星暗自納罕,明明提前遣散所有侍從,怎麼還有人滯留後殿?他步伐輕盈,當先一步趕到殿門口,看清了廊下那人原來是景曜身邊的內侍路析。

兩人無聲相望,驚異地四目圓睜。

路析見師月已從對面走來,更是震驚不已。他探著身子向殿內望了一眼,正要施禮,被擢星一把攔住。

擢星指了指殿內,搖搖頭。路析面露無奈之色,微微一欠身,這才默默退避到廊下另一側,背過身去。

他們站在殿門的位置,隔著半透的紗幔望見一個玄色長袍的人影。他在殿內空地上自設筵席,倚著凴几自斟自飲。

殿內傳來微醺而落寞的聲音:「望蘭台,孤到底還是來了。」

師月眉心微蹙,轉身欲離開,擢星卻緊緊拉住了他的衣袖,貼著牆壁側耳聆聽。

景曜舉起酒爵,仰頭一飲而盡,眼眸映著躍動的燭火。他忽然對著前方的虛空問道:「蘭夫人,孤⋯⋯不,景曜當年處置了沐月,您是不是特別恨我?」

藉著酒意,景曜似乎找到了傾訴的方式,不住地自笑自語。

「父王臨終之時,要我立誓不會傷害沐月性命,也讓您繼續住在望蘭台。我、我沒有食言⋯⋯哪怕是蘭氏叛亂那年⋯⋯我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醒來後,再次得到您的消息,就是您在北宮的死訊⋯⋯」

他一邊絮語,一邊飲酒,不知不覺聲量漸低,似已沉醉。「王宮上下都以為孤厭惡望蘭台,可是沒有人知道,這裡也曾是孤最嚮往的地方⋯⋯這裡有最好的兄弟,也有蘭夫人,宮裡唯一把我當孩子看待的人⋯⋯」

「從小,父王就把我作為儲君培養,母后把我當作穩固權力的工具⋯⋯我真的很羨慕沐月⋯⋯我唯一擁有的,只有一個冰冷的儲位,父王竟連這一點都要把它奪走⋯⋯」說到心痛處,景曜忽然清醒,鳳目中波瀾不定,酡紅的醉顏滾落幾滴清淚。

「望蘭台⋯⋯」他仰望大殿上種種神仙幻境的彩繪壁畫,自嘲地笑著,「蘭夫人不在了,沐月也不在,如今擢星也要走,望蘭台終將不存。這裡所有的過往,包括我所有的回憶,也都要一併⋯⋯消散了!」

景曜飲下最後一杯酒,醉倒在桌案上,鳳目迷離,口中似乎還在說著什麼。

殿門外,擢星怔怔地望著景曜脆弱無助的模樣,眼中漸漸泛起淚光。他準備進殿照顧景曜,卻被師月拉住了。他回眸一看,師月的眼中同樣帶著深深的落寞。

師月垂下眼簾,輕聲說:「讓內侍來照看吧,他現在肯定不想見到任何外人。」

擢星心情沉重地點點頭。

「擢星,你明日就要出征,早些休息。」説罷,師月撫了撫他肩頭,振作精神向他展顏一笑,又深深望了他一眼,這才狠下心轉身離去。

城樓之上,鼓角聲動,沉雄渾厚,傳遞出征的訊息。

深青色的甲冑列陣如長龍,在稀薄的晨光之下閃爍寒光。五千南楚健兒披甲執戟,挾弓背劍,集結於郢都的城門樓外,整裝待發。郢都城內,還有一支迤邐豪華的儀仗車隊。

南楚王景曜戴冠冕、著錦袍,親自出城送大軍出征。

軍陣外,一身勁裝鎧甲的擢星腰配短刀,顧盼神飛,恣意張揚著一股少年意氣。他悄悄打量景曜,雙眸光耀如日,強勢中藏著幾分不捨。倘若不是衣衫上的淡淡酒氣,他完全想不到高高在上的景曜也會那般神傷憔悴。

內侍路析上前,雙手捧著漆木托盤,呈上一對小巧的碧玉卮,內部琥珀色的酒液蕩起層層波紋。

景曜、擢星先後持一玉卮,相對一飲而盡。

擢星放回玉卮,深深揖拜:「王兄不必遠送,擢星這就啟程了!」

景曜親自將他扶起,笑言:「萬事小心,孤等著你的好消息。」

「王兄在宮中也要多多保重,臣弟在前線作戰,一定保南疆無憂。」

景曜轉身,登上城門一側的石階,站在城牆上的一座樓觀內,希望將出征隊伍看得更久一些。圖為清 謝穗繪《仿宋院本金陵圖》局部。(公有領域)

「孤何時還需要你操心?戰場瞬息萬變,你只管安心用兵。」景曜頓了頓,又說,「孤向你保證,宮中所有人事,你皆無後顧之憂。」

擢星微微一怔,不覺低下頭,他知道景曜所指之人。隨即,他將所有情緒拋諸腦後,再次拜別。

景曜亦拱手欠身,鄭重回禮,目送擢星登上戰車,大軍浩蕩遠去。

軍隊漸行漸遠,景曜轉身,登上城門一側的石階,站在城牆上的一座樓觀內,希望將出征隊伍看得更久一些。

最後一點痕跡消逝在視野中,景曜臉上欣慰的笑意漸漸淡去,眉宇間浮現幾分感慨蒼涼之色。城牆巍峨開闊,樓觀四壁通風,初春的晨風在此處格外冷冽勁切,彷彿提前吹來了前線的兵戈氣息。

景曜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伸出手,指腹緩緩撫過粗礪的牆壁,眼波中流露出迷離滄桑的神色。他忽而抬眸,彷彿看到一個初長成的少年,帶著兩個半大的男孩子,站在通透的窗格前,無比驚異而興奮地眺望城下風景。

那一年,景曜也不過十六歲,正是輕狂張揚的年紀。

樓觀之下,一條筆直的官道通往未知的遠方,兩側雜花生樹、芳草如茵。雖是尋常的郊野風光,但即使在崇華台的最高處,視野卻從未如何開闊。

景曜頗為自豪地說:「你們現在所看到的,還有看不到的更廣闊的疆域,都是我們南楚大好河山!」

他轉過身對著兩個弟弟:「將來某日,我若為王,一定將南楚治理得更強盛。」

一個年紀較小的孩童,雙眸閃耀著崇拜的星光:「景曜哥哥,到那時,沐月哥哥與我,一文一武,輔佐你治理南楚。」

少年景曜的眼中流露出奇異的光彩,他激動地說:「好,沐月善謀,擢星尚武,將來都是我左膀右臂。」

景曜舉起右手,朗聲說:「我們兄弟在此立誓,三人同心,有朝一日,共創南楚之盛世!」

小沐月看著一兄一弟,也露出振奮的笑容:「我和擢星,永遠忠於景曜哥哥!」

「是!」擢星笑地更開心了,與沐月同樣伸出右手。

三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處,笑聲飄向遠方。

少年時代的約定純粹、美好,卻也易碎不可復。

 

夜色微瀾的時分,榻上淺眠的人連呼吸都是輕悄的。連著幾個夜晚,景曜總是在午夜醒來,再無睡意,魂夢中總會重複看到同樣的場景,聽到同樣的聲音。

「我們兄弟在此立誓,三人同心⋯⋯」

「我和擢星,永遠忠於景曜哥哥⋯⋯」

景曜忽然睜開雙眼,看到了垂於臥榻的藕色紗帳,神思隨之悠悠迴轉。角落裡的青銅樹形燈座上尚留了幾盞燭燈,他就著些許幽微之光披衣起身。

「王上,時辰尚早⋯⋯」臥榻內側的王后琬意亦坐起相勸。

景曜笑著安慰她:「是孤吵醒你了,你好好休息。」

昏然的燭光映在景曜面上,君顏忽明忽暗,彷彿捉摸不透的心緒。琬意擔憂,柔聲問:「王上可是又夢到什麼了?王上若有煩心事,臣妾願陪著您。」

「許是南疆戰事未決,心裡總不踏實。你先休息,孤去崇華台坐坐。」

 

崇華台的廊道下,內侍路析引著一個青衫人影快速走過,一同進入偏殿。

隔著一道屏風,景曜盤膝而坐,右肘支於膝上,正閉目養神。那慵懶適意的姿態投射在屏心的薄紗之上。

路析早已退下,師月將琴放置妥當,便恭謹揖拜:「月拜見王上。」

景曜緩緩睜眼,鳳眸華光流動,卻不含鋒芒。

自從禁衛營一別,他們兩人再未相見。

「坐吧。」景曜的聲音自屏風後飄來,淡然得有些不真實。

師月端坐於几案前,雖未見其面,他卻覺得今天的景曜不似往日般君威凌厲,反而多了些寂寥之感。他惦念著望蘭台那夜的窺視,垂首而問:「敢問王上,今夜是點曲還是隨意?」

景曜卻反問:「孤近日被夢境所困,難以安枕。你可有辦法?」

師月只得小心應對:「王上,月只知撫琴,不通醫理。」

「你不問問,孤究竟夢到了什麼?」

「常言日所思,夜所夢。月不敢揣度王上心事。」

景曜卻自顧自回答:「孤最近常做同一個夢,夢到的就是你從周朝京邑返回南楚之日,孤偷偷帶著你和擢星登上城牆樓觀⋯⋯可惜,那麼美好的誓言就破碎在它誕生的那一刻。」

師月心頭一驚。他記得那年從城牆回宮後,景曜對自己的態度變得戒備而疏離。只是當時年幼,宮中的種種跡象,自己何曾留心過?待漸漸成長後,回憶前塵往事,似乎才發現一些端倪。命運就像一雙看不見的手,一步步將他們推到今日的境地。

景曜的話拉回了他飄忽的思緒:「若當年,孤不是太子,諸公子皆可爭取儲位。沐月可曾想過坐上孤這個王位?」

師月沒有猶豫,再次欠身一拜,語意至誠:「無論是沐月還是師月,臣,都沒有忘記曾經的誓言。」

屏風後,按揉太陽穴的手指驀地一頓。景曜神情微怔,若有所思。

沉默的時候,時間過得極為緩慢。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經通報就闖入偏殿,內侍路析手捧一份卷軸,神色慌張,跪倒在屏風前。

他高舉卷軸,聲音尖利得刺耳:「稟王上,南疆加急軍報!公子擢星遇襲,被、被俘敵營!」

「什麼?」師月聽到軍報的第一時間就起身,跌跌撞撞地急奔至路析身邊,攥緊他的衣袖,顫聲問:「消息可屬實?」

「王上,千真萬確啊!」路析苦著臉看了一眼師月,又帶著哭腔向景曜報告。

屏風上的陰影劇烈一晃,景曜也快速衝出,神情冷峻得可怕。他負手踱步,思索片刻後,沉聲下令:「路析,傳命禁衛營,立刻撥出精兵一千,孤即刻、赴南疆,親征亂軍!」

路析的震驚不亞於手中軍報的份量,他不及細想,立即領命退下。

師月見景曜準備轉身離去,連忙擋在他面前,深深一揖:「月斗膽請求王上,讓月隨軍出征!」

「你說什麼?」景曜看著他,眼中燃起一股怒火,「你一個琴師,到軍營去能做什麼!」

「月願意為王上、為擢星做任何事,只求王上應允。」他抬起頭,眼中已有淚光,「擢星之劫,月難辭其咎,只希望能親眼看到擢星無事。」

「原來,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景曜冷笑一聲,上前一步緊盯著他,努力壓低的聲音中傳出無窮的恨意,「如果,擢星有任何不測,孤要你為他填命。」@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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