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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楚宫旧月(20)和谈

景曜轻轻一笑:“你看那笼中黄雀,风雨不侵,温饱无忧,不也是一桩逍遥乐事?”图为清 蓝涛绘《银塘晓月图》局部。(公有领域)

二十、和谈

为何不让他知晓?那么轻的一句话,却像一条绳索,将景曜的内心紧紧缠绕、绑缚。

“你⋯⋯”无形的压力令景曜心头火起。声音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语速渐快,却更像是辩解:“大战在即,我突然收到密报,如何判断真伪?我用其策,也是赌上了孤与将士们的安危!”

帐中烛火忽明忽暗,光影落在擢星沉默的面容,竟似有些不真切。

“不!”擢星的目光静如死水,重重吐出一个字。他仿佛洞悉景曜心事,轻轻摇头。“王兄是不是担心,我若知道真相,便会抛下战事,去救沐月哥哥?”

他明明那么近,声音却渺远得如在天边。

“那么,你会不会?”景曜气极转悲,哑着声音问。

“我会。”擢星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稚气的面容并未显露明显的情绪,他忽然平静得反常。

半晌,他含泪说:“因为沐月哥哥是我的亲人,我必须救他。”

景曜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崩塌,他几乎失控地质问:“他是你的亲人,那孤在你心中算什么,整个南楚又算什么!”

 

眉心紧锁,凤目紧闭,床榻边的景曜以手支额,正困在一场激烈的梦魇中。

“整个南楚又算什么!”梦中一声爆喝,景曜猛然一震。手肘一滑,整个人失去支撑,额头险些撞上榻沿。他本能地抬起头,反而从梦境中惊醒。

景曜回忆方才梦境,还未从激烈的情绪恢复。他再次扶额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满头是汗。景曜忽然转身望向床榻,确认擢星尚在昏睡,不由长舒一口气。

他重新端坐,从衣甲内侧取出一份卷起的素色绢布,摊开后,宽不及一寸,长不过手掌,内部包裹着一枚已经干枯的芸香叶,绢布上书写着几个字:“分兵而返,内外合攻;笛驭五毒,深慎之。”

字迹秀含筋骨,呈暗红色,竟是以血写就。景曜盯着那几个字,手掌微微颤抖,面色阴晴不定。

“王兄。”榻上忽然传来擢星虚弱的呼唤声。

景曜大惊,下意识地将密信快速收入衣甲内侧。他转过身来,见擢星乖乖地躺在床榻上,心下稍安。

擢星见他转过身来,强撑着要起身行礼。

“你好生休养,濮军这次溃败,再难成气候,你不必担心。”

擢星眼中满是愧色:“是臣弟不好,没能助王兄生擒乌烈君,反而连累王兄为臣弟担心。”

“若不是你射伤乌烈君,我南楚军也不会轻易取胜。此次决战,你是第一功!”景曜有些不自然地躲避他的目光。

“还是王兄技高一筹,想出诱敌深入之计,就算是⋯⋯”擢星忽然住口,神情一黯,“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看透濮军的每一步棋。”

景曜无言地点点头,只觉胸口烦闷不已,方才梦境犹在眼前。他默默叹息,密信之事还是缓些时候再说吧⋯⋯

 

翌日一早,一支不超过二十甲士的濮军至南楚大营外,求见南楚王景曜。为首的是一名紫衣严妆的女子,她身后两名军士,各押送一人。一个灰袍半旧,鬓染微霜,双手被绑缚在后,面色萧索颓然;另一个青衫飘逸,抱琴而行,行止间从容有度,只是眸中深藏忧色。

乌雅心知师月担心擢星安危,自己也希望尽快平息战乱,因而不敢耽搁,天一亮便匆匆出发,直奔南楚军营。

景曜带着几位主要大将,于中军大帐亲自接见乌雅和师月。师月秘密献策之事,景曜并未透露于外人,故而南楚将领见到师月毫发无伤出现在军中,无不横眉怒视,握紧双拳。

数道利剑般的目光集于一身,师月毫不在意,只是淡淡环视帐中将领,唯独没有看到擢星的身影,难掩忧色。

“濮族乌雅,代表全族向王上请罪。”乌雅向端坐尊位的景曜恭敬行礼,她低下头,敛去眉眼中的傲气,语气却依然不卑不亢。

景曜看着乌雅,淡淡一笑,态度也极为客气:“公主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乌雅却未起身,继续说:“我族受叛臣兰晏挑唆,作乱南疆,并非真心谋反。经昨日一役,我族溃败,已尝苦果,人人痛悔不已。今日乌雅送来叛臣兰晏与公子沐月,交由王上处置。请王上看在濮人世为南楚屏藩的份上,恕我族之罪。”

她抬起头,眸光炯炯,笃定地说:“乌雅保证,濮人永不反矣。”

景曜的凤目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却未轻易松口:“公主所言,亦是孤出征之愿。只是依孤之了解,乌烈君好勇善战,公主的保证恐不能作数。”

乌雅不服气地反问:“兄长乌烈如今重伤在身,族中事务皆由我作主。乌雅此番送来南楚叛臣,是我族和谈之诚意,为何不能作数?”

景曜点头表示认同,仍不松口:“若乌烈君康复,凭其威望,在族中振臂一呼,再次兴兵举事,到时公主应如何?”

“想不到,南楚君王对我濮族的君长忌惮如斯。”乌雅一声冷笑。帐中将领皆变色,转而怒视乌雅。

景曜却不动怒,意态安闲地倚着桌案:“和谈乃大事,不可不慎。”

乌雅思忖片刻,一咬牙,仰头直视上首那一双凤目,气势昂然:“王上,乌雅今日带着最大的诚意前来议和。如若加上联姻,王上是否能够解除疑心,与濮军议和?”

乌雅语惊四座,帐中一片哗然。即使是师月也大为震惊,对身边的女子刮目相看。

翌日一早,一支不超过二十甲士的濮军至南楚大营外,求见南楚王景曜。图片出自《百苗图苗蛮图说》,清人绘。(公有领域)

“如何联姻?”景曜笑意更浓,饶有兴味地望着乌雅。这个英姿萧飒的异族女子,性情坦荡而直接,一双妙目顾盼之间,竟流露出一种难以言状的秾丽之美。

“若王上垂怜”,乌雅的声音清脆有力,神情落落大方,不见丝毫扭捏之态,“乌雅愿侍奉王上左右。如此,王上与我兄长便是姻亲,试问他怎会将兵锋指向自己人呢?”

满座须眉将军蓦地噤声,都为乌雅的胆识与魄力折服。

景曜微微蹙眉,注视乌雅许久,若有所思。

他忽然有种棋逢对手的新奇感,只是那感觉无关风月。他发现,这位异族公主正当韶华,端丽无双,却也高贵不可亵渎。她可以为了族人做出任何牺牲,却不会对世间任何人真正地臣服。

景曜已经起身,走至乌雅面前,郑重回礼:“景曜亦对公主一见倾心。从今日起,公主就安心留营中。待南疆平定,与孤一同班师回郢都。公主以夫人之尊与孤共享南楚繁盛。”

乌雅寥寥数语,就为自己订下终身大事。而此时,她才有机会近距离打量自己未来的夫君。景曜威仪天成,令人心生敬畏,然而望着乌雅时,眼神中别有一种温柔。乌雅的眼中,映出一张剑眉凤目的年轻面容,其风骨清冷似玉,其身姿挺拔似孤松——原来,景曜也是一位俊秀独绝的郎君。

事已至此,乌雅也只有默默祝祷,她没有选错人。

和谈已是定局,景曜先派路析择一大帐供乌雅休憩,又退所有将士,独独留下师月。

 

远离了宫廷纷争,这对兄弟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独处。

“公子沐月,你总能带给孤不一样的惊喜。”景曜静静端视他许久,带着冷峻的笑意率先开口。“从自愿换质,再到献策退敌,沐月以一己智谋平息南疆之乱,竟是功高难赏,教孤为难。”

景曜虽在褒扬,句句暗藏刀锋,听不出半分赞赏之意。

师月不为所动,只是垂首:“沐月不奢求任何封赏,但若王上有心嘉奖,沐月只想讨一个自由身。”

景曜闻言眉峰一挑,凤目射出迫人寒光。

师月继续说:“若得隐姓埋名,于天下择一容身之地了却余生,便是王上最大的奖赏了。”

“绝无可能。”景曜的回答坚冷如铁,更无半分犹疑。

师月眉心微拧,不禁抬眸,不解地看着他。

“经南疆之事,你让孤见识了运筹帷幄、收拢人心的好本事。孤若放你出宫,岂非纵虎归山?”景曜负手而立,眸光遥望账外的层峦远山,声音充满了沧茫悠远的意味,“那些兰晏、乌烈之流的乱臣贼子,难保不会再借汝之名义,启南楚之祸端。”

他再次回眸,深邃的凤目带着看透世情的冷漠:“公子沐月,纵使你智计卓绝,难道次次都有十成胜算?你也不希望因你一人之故,酿成南楚大患吧?”

师月不愿承他眸光,缓缓闭上双目。然而他无法否认,景曜所言确是实情。或许从先王安排他去京邑开始,他的存在就已经是景曜最大的威胁。

“所以,王兄是打算将我软禁一辈子?”

景曜轻轻一笑,凤目中的光彩夹杂着怜惜与狠戾的复杂情绪:“你看那笼中黄雀,风雨不侵,温饱无忧,不也是一桩逍遥乐事?况且这世间哪有十全完美之事?”

接下来的话语,声调低回宛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孤可保你一生锦衣玉食,高枕无忧。只是,生前功业、身后声名,你都不可再肖想。”

师月微怔。面前的景曜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温情又冷酷。他突然想起,景曜并没有将他献策破敌之事昭告军营。在南楚将士,甚至整个朝野,都认为他是那个勾结异族、篡位失败的先王公子。

他只是惨淡一笑。景曜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余生——没有君王庇佑,任凭天下之大,公子沐月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那臣弟,只有一个请求——让我见见擢星。”师月的神色柔和了许多,“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师月一惊,甚至心脏漏跳了一拍:“为何?”

“乌雅带来和谈之时,擢星自请去攻濮营,欲一举生擒乌烈。”景曜不经意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

“你⋯⋯你答应了?”师月只觉胸口剧震,话语中都带着颤意。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发生了!

“孤为何不允?乌烈一日不除,南疆就无宁日。”景曜忽而带着一股恨意盯着他,“擢星的心思孤还不知?口口声声助孤平叛,不过是为了彻底剿灭濮军力量,好替他的沐月哥哥洗刷谋反之罪。”

“景曜!”师月怒极攻心,言行已全然不顾君臣之礼。他豁然一步冲到景曜近前,一把将他向后推撞。

景曜毫无防备地踉跄后退,猛地撞在案几坚硬的边沿,一时身形不稳,直直跌坐下去。师月随即冲上前,俯身抓住他肩头软甲,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恨声质问:“你知不知道,你会害死擢星!”

景曜的后背抵在案沿,一阵钝痛从后心袭来。他欲挣脱,不料师月发了狠,力量远比他想像的大,一时竟挣脱不得。

对视的片刻,景曜发觉那一对月华流辉般的眸子,此刻隐有杀意。这种举头仰望的对视,更是令他瞬间暴怒,不由大喝:“沐月,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敢与孤这般说话!”

师月似乎清醒几分,双手颓然落下,眼神渐渐转为沉痛。

景曜怒意稍平,索性席地而坐,沉声解释:“擢星的武功孤还不知晓,对付一个受了重伤的手下败将,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上竟不知?”师月悲愤交加,恨不得立刻冲到濮营阻止擢星出战。但他同样明白,如果不对景曜说清原由,自己根本走不出南楚军营。

他语速极快地说道:“擢星已中内伤,若是三个月内强行动武,便会危及性命!”

“不可能,军医为他诊治过,从未对孤提及此事!”景曜自不会相信,然而想到擢星因放箭昏迷之事,心底渐渐有了答案。

这一刻,内心的力量陡然被抽空一般,代之以无限黑暗的恐惧和悲伤。景曜痛恨这个消息,狠戾的眸光如箭矢离弦直射师月:“你最好不要欺君!”@#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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