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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琴师(11)青衫一曲公子吟

流烟之间,青衫广袖,玉指往来,师月整个人仿佛笼罩在淡淡的青色华光中,平添几分出尘之气。图为小说《琴师》示意图。(ChatGPT AI 制图)

十一、琴宴

官道尽头,山势渐缓,四方城巍巍然依山而立。土夯的城墙,围砌出地方七里的边城。灰褐色的墙面孤峭笔直,久历风雨,透着斑驳沉郁的沧桑感;墙外深挖壕沟,一条护城河蜿蜒流淌。

两扇重厚的城门之上,悬一块木制横额,用飞扬的南楚文字雕刻着“四方城”三字。城门大开,城内鼓声阵阵,将士列队出迎,甲胄森然,旌旗招展。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一人全副戎装,正是申肃;另一人身着赭色软甲、外罩玄色披风,面容刚毅,目光如电,正是云晋侯。

申肃远远看到长宁的战车,当先一步跪拜:“天佑王师,上将军终于平安归来!”

云晋侯亦拱手相迎:“上将军一路辛苦。”随后,出迎的众军士纷纷跪拜。

云晋侯浑厚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恭敬之意。长宁立即察觉,云晋侯已掌控四方城,又野心勃勃谋划下一步战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她不欲与他多言,只向众人致意:“诸位免礼,此番征战,人人劳苦功高,长宁亦心怀感佩。”

众人起身后,崇敬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于长宁身上。人人皆知,落霞关之胜,是长宁引出唐开大军,又以奇计险胜换来的。大战归来的长宁,清峭的面容略带憔悴,然而双眸神飞,英姿飒飒,整个人在日光照耀下,宛如灿烂的云霞,光焰万丈。

然而他们都没有看到,长宁的憔悴更多的来自心底深藏的无限落寞。

云晋侯继续说:“城中已备下宴席,为上将军洗尘。”

长宁点头应允,于是卫兵与出迎队伍合一,护送着长宁的战车入城。车上的师月,一袭青衫、玉冠束发,穿戴的正是南楚特有的衣冠形制。他那端视万物却又不萦于心的萧散模样,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却自带清高矜贵之风华。

擦肩而过时,云晋侯皱了皱眉。此前在营中忙于军务,没有将此人放在心上,如今第一次见到师月真容,心中凛然生出几分警觉,不由带着审视的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一间宽敞的堂屋内,木梁高架,女乐助兴,笙瑟之声绕梁而起。王师入驻四方城后,云晋侯收押了邑宰,将其整个府衙用作王师大军议事、起居之所。宴会之地就设在邑宰府衙最大的议事厅内。

日光斜照,堂内明亮通透,角落的落地烛灯并未点燃,桌案上的青铜食器折射出青光。

宴会中,长宁单独端坐于主位,三军将领分列左右。侍者们往来各个桌案,负责布菜、斟酒。酒过三巡后,几位将领有些醺醺然,斜靠着桌案,正饶有兴致地欣赏场中的南楚乐舞。

长宁着一袭深绯色的交领常服,神色孤郁,仅用了一点时蔬便放下银箸,凝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一丛青竹。

云晋侯见长宁兴味索然,便击掌两次,终止演出。乐人们敛衣拜辞,鱼贯而出。云晋侯笑说:“看来上将军不喜乐舞,不如换个有趣的。”

“侯君不必费心,如今战事虽停,南楚之事还未了结,不是宴饮享乐之时。”长宁淡淡地回绝。

云晋侯不以为意,依旧含笑说:“某听闻,上将军身边带着一位技艺精湛的南楚琴师,今日我军初设庆功宴,不如请琴师前来弹奏一曲,为上将军、为大军庆祝。”

话音刚落,众将领也来了兴致,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莫不是营中那个宁可挨杖刑也不改衣冠的南楚人?”“可是襄助上将军击退唐开大军的琴师?”

场下议论纷纷,长宁的神情一点点冰冷:“侯君,今日是王师之宴,不必再召南楚之人。”

云晋侯丝毫没有退让之意:“这位南楚琴师为助上将军,不惜与本国大将为敌。此等忠于王师的大功臣,理应让各位将军见一见。”

“正是,正是!末将也想见识见识!”几位将军借着酒意兴致高昂,场面一时喧然难控。

长宁不愿让师月在这样的场合出现,可转念想到,他若要维护南楚,与云晋侯难免一见,便说:“侯君既知他是吾身边的琴师,对吾有恩,那么此人只可延请,不可强召。琴师是否入宴,全凭琴师心意。”

延请师月的任务,长宁派给了申肃。不多时,就听申肃在堂屋外通报:“琴师到!”

将领们的议论声随着这声宏亮的通报戛然而止,纷纷向大门望去。申肃迈进堂屋,非常恭请地对门外之人深深一揖:“琴师请。”

缥缈如烟的浅青色衣袖在门框边一闪,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怀抱桐木琴款款入内。只见他着一袭浅青色长衫,玉冠束发,衣襟上绣着竹枝纹,素净而精致。他眉目清朗却暗藏锋芒,面容如画又自成风骨。他看上去温雅无争,行止间又从容不迫,通身皆是贵族士人气派,全然不似一个乐人。

宴席中的将士原本带着戏谑之意,待看清来人,都不由得收敛几分。

师月不疾不徐行至宴席中心,抬眼一望,一双眸子如水中秋月,恰恰与长宁的目光相对。然而仿佛不经意的,又似极有默契的,两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师月微微欠身,抱着琴向众人施礼:“南楚琴师、月,见过上将军、云晋侯与各位将军。”

长宁抬手,笑意雍容,声音却冷静得近乎无情:“师月不必多礼。今日王师设宴,云晋侯与诸位将军欲一睹师月风采,这才贸然将你请来。”

云晋侯回到自己的高台坐榻,提着衣角缓缓坐下:“王师大捷,上将军功勋第一,寻常乐舞不足为贺。恰好吾军之中有琴师在,若能为吾等奏上一曲,也算为今日宴席添一段风雅。”

“上将军一路走来,经历无数坎坷险境,”师月的视线从云晋侯身上一带而过,转而深深地凝望长宁,似在道贺、又似在道别,“如今万事将定,月愿抚一曲《涉江》,献于上将军。”

长宁静静听着,不露喜怒,却攥紧了衣袖中的双手。

侍者在宴席中央摆上了一组坐榻和几案,案上一角置一樽焚着兰膏的熏炉,便悄然退下。

图为小说《琴师》示意图。(ChatGPT AI 制图)

师月将琴置于案上,手指轻拂琴弦,试了几个音。几声金石般的清音之后,场上一片寂然。师月调匀气息,再次遥遥望着长宁,似不经意地轻轻点头。琴弦微动,流淌出一缕琴音。

场上多武将,不谙音律,却也不由自主被抚琴之人的姿态所吸引。流烟之间,青衫广袖,玉指往来,师月整个人仿佛笼罩在淡淡的青色华光中,平添几分出尘之气。

云晋侯本随意倚坐,把玩一支酒爵。听得数声琴音,捧着酒爵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渐渐凝聚在师月身上。

伴着音乐的节奏,师月双唇轻启,吟诵《涉江》之辞:

“余幼好此奇服兮,既年老而不衰。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

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

驾青虬兮骛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

他的声线清而有力,柔而有度,南楚的曲辞在他口中,抑扬流转,哀而不伤,却又句句情深。

一曲终了,场上仍是寂静无声,众将似乎还沉浸在略带伤感的氛围中。

云晋侯眼中的寒光从未消逝,他缓缓开口:“琴师的技艺果然举世无双,教某想起一个故人。”

席中申肃与右军副面上一惊,不由屏住呼吸。坐于上首的郑伯、陈伯望着师月,似乎也在努力回忆。

云晋侯先是饶有深意地望了长宁一眼,问道:“请问琴师,族中是何姓氏?”

师月从容起身,将琴收入琴囊。这才答道:“月乃庶人,不敢冠姓氏,若以琴师而论,月亦可、以师为氏。”

“哦?”云晋侯笑意渐浓,“师月久在宫廷,可否为某谈一谈南楚王景曜的为人?”

“南楚王之事不是月能谈论的。若侯君坚持要问,月倒可以讲一讲南楚王任太子时的一二事迹。”

“你如此敬祖尊君,在我王师军营中,为何不改衣冠?难道是瞧不起周天子?”

“当时的月,只是一个战俘,性命都难保,守衣冠,只是为了守住对南楚的一片丹心,非是对周王室无礼。”

云晋侯噙着一抹冷笑,步步紧逼:“那么南楚军偷袭我军大营之时,师月为何会救上将军?难道那时就不必忠于南楚?”

师月抬眼看向云晋侯。日光斜照,温润的面容忽然现出分明轮廓,眉骨与鼻梁投下淡淡暗影,那双眼眸中潜藏已久的锋芒也在这光影交错中尽显。

他的回答掷地有声:“忠于南楚,是臣子之义;救上将军,是人心之义。”

云晋侯正要开口,被长宁先行打断:“侯君,师月避谈宗族,是为礼;不议君王,是为公;不改衣冠,是为忠;阵前救人,是为仁。如此一位四德俱备、志行高洁之士,不必再多问。”

“上将军所言极是。”云晋侯转身向着长宁长揖,思忖片刻,话锋一转,“师月德行当作天下表率,待某归国,定要上表周天子,为师月请封一个‘四德公’的尊号。”

师月眉心微蹙,没有立即回话,看着云晋侯的神情,丝毫没有感激之意。

宴中将士却纷纷称是,都道云晋侯“英明”,一个南楚人可以超越敌我、国家之别,做到四德,确是古今罕见。

“某看师月,似乎对周天子的封号并不在意。”云晋侯听着武将们的议论,整个人气势更加张扬。

“侯君误会了,月只是一介琴师,不敢承受如此重的尊号。”说罢,向长宁揖拜,以表辞让之意。

“王师入南楚,还有许多要事亟待解决。云晋侯请封号之事的确不急一时。”长宁再次出面解围。

云晋侯不置可否,却继续问道,语藏刀锋:“某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师月既是德才兼备的大贤,为何被南楚王以乐人视之?是南楚王不识贤人,还是不容贤人?”

师月垂眸一笑,言语中尽是四两拨千斤的淡然:“南楚朝堂中贤才济济,皆是月思慕效仿之辈。月之所言所行,南楚宫廷中实在是不值一提。”

云晋侯故作恍然大悟状,讽刺道:“某竟不知南楚人才兴盛如斯,连公子舍得废弃不用。”

此言一出,席间哗然。郑伯、陈伯彼此对视,眼中带着探询之意,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名字——公子沐月!

长宁面露愠色,心中强忍的怒意已至极点。

师月闻言,一直淡定的面容亦瞬间失了血色。@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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