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学唐诗（61A）

第六十一课

一、白堕酒，碧沉茶（六麻）（选自《声律启蒙》）

松对柏，缕对麻。

蚁阵对蜂衙。

頳鳞对白鹭，冻雀对昏鸦。

白堕酒，碧沉茶。

品笛对吹笳。

秋凉梧堕叶，春暖杏开花。

雨长苔痕侵壁砌，月移梅影上窗纱。

飒飒秋风，度城头之筚篥；迟迟晚照，动江上之琵琶。（下划线字为入声字）

一、注释及说明：

1. 松对柏，缕对麻：松，松木、松树。｜柏，柏木、柏树。｜缕，丝线、细线。引申指线性物（如柳条、光线等）。｜麻，麻类植物（如大麻、苎麻等）或其茎皮纤维；具体语境中可指麻绳、麻布等制品。

松梢月转琴栖影，柏径风牵麝食香。 唐末‧蜀太后徐氏《丹景山至德寺》

风牵远兴长如缕，雨促新诗乱似麻。 明‧洪贵达《次南门楼韵》

2. 蚁阵对蜂衙：蚁阵，蚂蚁排成队列行进，如军阵。｜蜂衙，蜂巢。群蜂早晚定时的聚集，如下属参谒长官于衙中，故称“蜂衙”。

蜜熟蜂衙放，膻残蚁阵收。 南宋‧陆游《闲居（其七）》

3. 頳鳞对白鹭，冻雀对昏鸦：頳鳞，赤色鳞片；亦指鳞片赤色的鱼。“頳”红色；读音“撑”。｜白鹭，动物名。也称为“鹭鸶”，鸟纲鹳鹭目。羽毛纯白，只有嘴与脚呈黑色，夏季头顶处生纯白色长毛。以水中的鱼类、水生动物和昆虫为食物。｜冻雀，天寒时的鸟雀。｜昏鸦，黄昏时的乌鸦。

白鹭烟深栖翠渚，頳鳞日暖跃荷池。 （朝晖 原创）

稻檐排冻雀，牛背落昏鸦。 南宋‧庞谦孺《日暮》

4. 白堕酒，碧沉茶：白堕酒，刘白堕酿的酒，借指美酒。典故出自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四》[1]记载：（译文）河东人刘白堕擅长酿酒。盛夏六月，暑气正盛，他用酒瓮盛好酒，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过了十天，这酒的颜色上没有变化。但喝起来更加香醇甘美，饮下之后就会沉醉，整整一个月都醒不过来……游侠们传着一句话说：“不怕拉开弓、拔出刀拚命，只怕刘白堕酿的春酒。｜“堕”读音“妥，上声”。

碧沉茶，指碧绿色茶汤的茶水。如绿茶冲泡出来的茶汤。“碧沉”指碧绿色河水、湖水。唐‧白居易《宿湖中》：“水天向晚碧沉沉，树影霞光重叠深。”唐‧刘沧《洛神怨》：“心寄碧沉空婉恋，梦残春色自悠扬。”

宴坐穷经，何须白堕酒；清心涤虑，自有碧沉茶。 （朝晖 原创）

5. 品笛对吹笳：品笛，赏听笛声乐曲。｜吹笳，吹奏胡笳。它是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发明的吹管乐器，早期用芦叶卷制而成，后来改良为竹管制作，和笛子形制相近，音色苍凉悠远。

斜阳品笛逢归牧，落叶吹笳伴晚钟。 （朝晖 原创）

6. 秋凉梧堕叶，春暖杏开花：上下联大意：秋天天气一变凉，梧桐树就开始落叶；春天刚暖和，杏树就开始开花。

7. 雨长苔痕侵壁砌：长（音掌，上声），助长。｜壁，墙壁。｜砌（弃，去声），台阶。

上联大意：因为有雨水滋润，墙壁及石阶上的青苔迅速生长。

8. 月移梅影上窗纱：下联大意：随着月亮的移动，梅树的影子映照在纱窗上。

9. 飒飒秋风，度城头之筚篥：飒飒（苏合切，涩，入声），常用于形容秋天的风声。｜筚篥（音毕立，入声），即“觱篥”，古代管乐器，形状类似胡笳，最多的有九孔（胡笳一般以三孔居多）。《康熙字典‧篥》：“又觱篥。《篇海》以竹为管，以芦为首，状类胡笳而九窍。”

上联大意：在飒飒的秋风中，有人在城头吹起筚篥。

10. 迟迟晚照，动江上之琵琶：迟迟，温暖、柔和。｜晚照，夕阳；晚霞。

下联大意：在柔和的夕阳下，江面上传来琵琶的演奏声。

二、六首押“四豪”韵的古代经典唐诗

1. 秋兴（其二） 唐‧杜甫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

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查。

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创作背景：《秋兴》组诗共八首，创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秋，杜甫时年55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夔州地处长江三峡西端，白帝城、瞿塘峡等险峻地貌构成其独特景观。杜甫在此居住约两年，因夔州都督柏茂琳的接济，生活暂得安定。

注释：①夔府：指夔州的治所奉节县城，与白帝城之间有几公里的距离。“夔”音“葵，平声”。②孤城：严格意义上说，奉节县城（夔州治所）与白帝城只有约二十里的距离，不算是孤城。但此时杜甫是在城头向西北方向眺望，此方向视线内无其它城池（白帝城在东面）。用“孤城”二字，还有一作用为了突出自己孤独无依、多病贫寒；身处乱世、远离政治核心的孤独感，为下一句“望京华”作铺垫。③北斗：北斗星。长安城在奉节县城的正北方。④三声泪：据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四》[2]记载：（译文）三峡七百里的水路间，两岸山脉连绵不绝，其间没有一点空缺的地方。层沓的岩石和峰峦，把天空和阳光都遮住了，不到中午和夜半，看不到太阳和月亮……每逢初晴的日子和凝霜的清晨，山林寒寂、涧水无声，高处却常常传来猿猴一声声不断的长啸，声音十分凄楚，空谷里回荡着余音，久久方才消失。所以当地渔夫唱道：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⑤奉使：出差。从唐玄宗执政之后，地方节度使的权力很大，可以擅权任命朝廷的直属官员。比如杜甫的好友严武当时是剑南西川节度使，任命杜甫为检校工部员外郎（从六品上），这个职位本来是尚书省工部司的属官，应该在朝廷（长安城）上直（上班），除非出差。所以杜甫在成都担任“检校工部员外郎”等于是奉使（出差）到地方。因为有杜甫这个先例，所以后来李商隐也走了这条路。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搏一份前程[3]。

⑥八月查：“查”音义通“槎”，木筏。传说中八月里按期通往天河的船筏。典故出自魏晋·张华《博物志·杂说》[4]：“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⑦画省：因尚书省的墙壁上画古代贤人、英烈，并用多行文字记载他们的事迹，故别称“画省”。据东汉·蔡质《汉官典职》记载：“尚书奏事于明光殿，省中画古烈士，重行书赞。”⑧违：违别、远离。⑨伏枕：倚靠在枕头上休息。“伏”有保持的意思，如《楚辞‧离骚》：“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伏枕”的字面意思是保持与枕头在一起，多指病卧在床。有“词典”将“伏枕”释义成“伏卧在枕上”，这是违背常理的注解。平常睡觉如果伏卧，对内脏的负担会加重，病人如果“伏卧在枕上”只会使病情加重。特别是古人喜高枕，更不可能“伏卧在枕上”。⑩粉堞：夔州城涂白垩（石灰粉刷材料）的齿状矮墙（女墙）。⑾藤萝：紫藤的别称。一种爬藤类植物。⑿芦荻：指芦苇和荻草，多生长于水边或湿地。均会开花（秋末），花期相近。

关于“斜”字的读音，请参照附注[5]的详细说明。

全诗大意：夔州孤城上，落日西斜；我总依着北斗的方向，遥望京城长安。听到几声附近猿猴的悲啼，我流下了眼泪；虽蒙节度使举荐为官，却如同那个乘着八月里的木筏，去了趟天河世界一样，徒然往返。虽然名义上是尚书省的属官（检校工部员外郎），却因为长期生病而没有上任；站在夔州城的女墙边，我听到胡笳声隐约呜咽。在不知不觉中时光流转，月光从石上的藤萝，移照到江中沙洲的芦荻花间。

赏析：这首《秋兴‧其二》是杜甫在大历元年旅居夔州时创作的，以孤城暮秋的时空流转，把晚年漂泊蜀地的长安之思写得层层递进，余味无穷。

首联从夔州孤城落日的实景落笔，诗人夜夜遥依北斗星的方向眺望长安，把对京华旧地的思念藏进苍茫暮色里，开篇就奠定了沉郁的基调。颔联化用三峡猿鸣的古谣，写听猿声落泪的漂泊之悲，又借“八月浮槎”的典故，叹自己当年依托严武幕府获授检校工部员外郎，却始终未能真正返回长安朝廷的尚书省履职，空有奉使之名，徒然往返一场，一个“虚”字道尽所有落空的期许。颈联收束到当下：回忆长安画省中香炉旁供职的旧时光，如今却只能在山城伏枕卧病，耳边城堞后隐隐传来胡笳悲声，把今昔落差的怅惘写得格外真切。

末联“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以这样一句纯景语收尾，把此前“望京华、随虚槎、违画省、闻悲笳”的所有沉郁心绪，全都悄悄融进流转的月色中。诗人虽然没有把话说尽，却让漂泊的怅惘漫出诗句之外，这正是杜诗“语不接而意接”的高妙之处。

三、附注：

1. 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四》记载：“河东人刘白堕善能酿酒。季夏六月，时暑赫晞，以罂贮酒，暴于日中，经一旬，其酒不动。饮之香美而醉，经月不醒……游侠语曰：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

2.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四》：“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3. 《旧唐书‧志第二十二‧职官一》记载，唐代官办学堂有六个等级：“一国子学、二太学、三四门、四律学、五书学、六算学也。”其中国子、太学、四门学堂学成的学生，赐予科班秀才出身，可以参加进士科考。而四门学堂学生的准入资格为：“四门博士掌教文武七品已上及侯伯子男子之为生者，若庶人子为俊士生者，教法如太学。”也就是七品以上的官员或爵位为侯、伯、子、男，他们的儿子可以进入四门学堂学习。这就是杜甫、李商隐等人要到地方给节度使当幕僚的原因之一，为他们的儿子争取一个科班出身的资格。杜甫如果在长安，想谋得七品以上的官职很难。杜甫在朝中曾任左拾遗，也就是从八品。

4. 魏晋‧张华《博物志‧杂说》：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译文）旧时的传说认为天河与大海是相通的。近代，有位居住在海中小岛上的人，发现每年八月，都有一只浮槎按时往来于海上，从不更改时期。此人充满好奇，于是在浮槎上搭建起楼阁，携带充足粮食，乘槎出发。十多天里，他还能观察到星星、月亮和太阳的变化，但之后四周变得模糊，连昼夜也分辨不清了。又航行了十多天，他突然来到一个地方，那里看起来像有城郭，房屋排列整齐庄严。远望宫中，有许多织女在织布，他还看到一位男子在河边牵着牛饮水。那牵牛人惊讶地问：“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此人详细说明了来意，并询问这是哪里。牵牛人回答：“你回到蜀郡，去找严君平先生，他就会告诉你缘由。”于是，他没有上岸，按原路返回，果然如期到家。后来，他前往蜀郡找到严君平，严君平说：“某年某月某日，有客星侵犯了牵牛星宿。”他一算时间，正是自己到达那天河的日子。

5. “斜”字曾经有“专家”称其古音读“霞”，这种说法没有任何根据。《康熙字典·斜》：“《唐韵》似嗟切《集韵》《韵会》《正韵》徐嗟切，音邪。（麻韵）”从反切注音我们可以知道，“斜”字在唐代及清代，官方读音为“邪xie2”；宋、元、明官方读音为“靴xue1”。

“斜”字是《平水韵》六麻韵部中的字，与其发音近似的字还有“些、爷、靴、嗟”等等。请看以下古诗：

自题新昌居止因招杨郎中小饮 唐‧白居易

地偏坊远巷仍斜，最近东头是白家。

宿雨长齐邻舍柳，晴光照出夹城花。

春风小榼三升酒，寒食深炉一碗茶。

能到南园同醉否，笙歌随分有些些。

（如果“斜”要改成读音“霞”，那“些”字要怎么读？）

自欢 北宋‧韩维

逢春何事有咨嗟，短发昏瞳对好花。

欢兴到来惟止暂，酒分加处更论些。

一箪蔬食惭颜氏，百指笙歌类白家。

送老忘形乐吾分，为谋岂不是良邪。

（请问这首诗是改“花、家”的读音，还是改“嗟、些、邪”？）

教绳权学书偶成 北宋‧黄庶

文字有缘曾弄墨，见来官小免咨嗟。

喜将笔砚传生计，不失诗书作世家。

字识姓名能指点，写因梨栗不倾斜。

着鞭莫落时人后，三十尘埃监汝爷。

（此诗韵字为“嗟、家、斜、爷”，要改哪一个？）

次朴通礼见赠韵（其一） 明末清初‧李景奭

蓬蒿深处是吾家，卧弄儿孙唤大爷。

莫道生涯徒四壁，架头签轴玉兼牙。

季冬汤泉 清‧玄烨（康熙皇帝）

素雪满川山未露，霜林盈野日将斜。

祈年正喜逢长至，澡德非同玩物华。

秉烛检书冬夕永，爇香待旦画屏遮。

灵泉每助消寒效，总为纯阳辨正邪。

（“斜”字如果改成读“霞”，那“邪”要怎么读？）

类似的例子有很多。所以说，凡是《平水韵》六麻韵中的字“斜、些、爷、嗟、家、花、霞、车、遮”等字作韵脚，都算押韵，不须要更改读音。不要用我们现代人的观念去衡量唐诗的押韵规则。笔者特地举了明、清时期的诗例，是想说，从唐代到清代，包括清朝的皇帝，古人就是这么押韵的。

唐诗、宋词、元曲有其独特的押韵规则及格律要求，比如唐诗不允许平仄通押（如，惊与竟；工与洞；家与架；等等不能押韵）；宋词大部分词牌也不允许。元曲却允许平仄通押。现代诗也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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