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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琴师(大结局)谈笑之间退雄兵

驿亭茅檐下,隔着雨帘依稀可以看到两条人影。一个青衫落拓,清拔如竹,一个绯衣飘摇,灿如云霞。图为小说《琴师》示意图。(ChatGPT AI 制图)

十二、息兵

高大轩敞的华屋,香味四溢的酒馔,却是一场暗藏刀锋的宴席。

云晋侯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入师月心底。这是他不愿回首的往事,更是不能公诸于世、任人谈论的密闻。

师月立于宴会中央,一身青衫笼着他单薄修长的身姿,面色如雪,更显游离尘世的孤绝。

南楚,废公子⋯⋯云晋侯一句话,将满堂人的心思转向南楚宫闱深处的那场风波。

公子沐月。每个人心中已有答案,却无一人率先捅破这张薄薄的窗纸,因为云晋侯提出此事,一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然而师月的脆弱一瞬而逝。当他再次望着云晋侯,已经变回温雅淡然的琴师。他微微一笑:“侯君所问涉及南楚内政,亦非侯君能轻易过问。”

云晋侯脸色微变,正要反唇相讥,师月又徐徐道:“月方才静听侯君一番论说,句句不离仁义道德,想必侯君亦是仁义为怀、心系苍生的贤君。却不知为何在落霞关外陈兵两万,列营数十里,作出吞并南楚之势?不仅违背王师出征的初衷,更不见半分会盟的诚心。”

云晋侯怒极反笑,冷哼一声,席中气氛一时紧绷如弦。武将们也慢慢冷静下来,神色愈发严峻。此间诸将并非全属云晋,尽管此刻还是同盟军,谁又能保证云晋侯的兵锋会不会转向自己?

长宁心中微微一定。师月寥寥数语,已将席间局势引转,将自己敏感的身份之事转向了他此行的目的——救国。既而她内心更加沉重,因为他们真正要面对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云晋侯斜睨诸将一眼,向师月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此间势力,唯云晋为大。琴师信不信,如今南楚门户洞开,只要某一声令下,云晋雄兵与四方城之王师便可长驱而入,直指郢都。”

师月神色不动,似笑非笑:“侯君打算千里奔袭,孤军深入?如今郢都城内仍驻兵三万,存粮可支两年,彼军远道而来,一路攻伐,不知抵达郢都时还余多少兵力?就算无人伤亡,也是师老兵疲,势难围城久战。侯君还请三思。”

云晋侯冷笑:“吾军乘胜而来,士气方盛,南楚连年征战,方遭溃败,正是国力空虚、士气低迷之时,就算有三十万驻军,亦不足为惧。”

“不过,侯君欲取郢都,恐怕亦倾举国之兵。”师月转过身,望着屋外晴空,漫声道,“天下诸国纵横相持,至于今日局势,不过‘均势’二字。侯君欲灭南楚,难道西面嬴秦、东面姜齐,还有周边诸国会坐视云晋独大?”

师月环视在座武将,双眸顾盼,一身风华韵致生出无限浩然之气。只听他声音朗朗,辞气慷慨:“我南楚子民忠义为先,纵使只余三户,亦死战不降。月只怕侯君尚未开疆拓土,后方已先岌岌可危。”

云晋侯沉默片刻,忽然拊掌大笑:“好一番高论!连天下大势都在琴师的谋算之中。其实某屯兵之举并非真心灭南楚,实乃先礼后兵。王师已入南楚国境,万一会盟之事不成,或南楚王再举兵,就是为了王姬安危,某也不得不有所防范。”

师月亦收敛了气势,语气谦和地说:“侯君既是为会盟而来,只见兵盛,不见诚意,反令南楚上下疑惧。稍有不慎,便是再战之局,接下来的和谈与会盟皆成空谈,侯君亦无法从南楚得到任何益处。”

“依琴师的意思,某当如何表示诚意?”

“撤兵半数,退避三舍,以示无征伐之意。”师月眸光闪烁,锋芒隐隐。

云晋侯厉声一笑:“吾云晋男儿只知进、不知退,如今他们大举而来,无功而返,岂不寒了将士之心?世人亦会笑某朝令夕改,拿军令当儿戏。”

“侯君的顾虑,并非无解。”长宁悠悠开口,众人目光亦纷纷向她投去。“吾已战胜南楚,完成天子使命,正是功成身退之时。剩下之事,乃是云晋与南楚之间的交涉,吾亦毋需插手。”

长宁起身,走向两人:“吾连日征战、奔波,往日旧伤频频反复,所以此番入城便是为了聚合王师,尽早返还京邑休养。”

师月闻言,难掩忧色,带着关切的神色望着长宁。

“王师与南楚两次大战,折损亦惨重,”长宁似有意、似无意地望了一眼师月,复直视云晋侯,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吾欲藉侯君关外之兵为护驾卫队。对于云晋大军亦是屏护周室之功。”

“上将军有命,某岂敢不从。”云晋侯笑说,又看了看两人,“上将军对琴师果然非同一般。”

“长宁亦代表周王室谢过云晋侯。”长宁也缓和了态度,向云晋侯敛衣一拜,才返回席间端坐。

云晋侯微微欠身,受了长宁一礼,对师月说:“琴师智计无双,娴于辞令,某今日一见,万分钦佩。他日与南楚议和会盟之时,某亦只想与琴师细细商谈。”他又故作迟疑:“只是两国外交,某与琴师会面,传扬出去,皆损我两国声誉。”

师月与云晋侯对视良久,云晋侯眼中盛气愈炽,耐心地等待师月的回答。

“琴师的确无资格与一国之君商榷军国大事。”他忽然笑了,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了然,“若我以公子沐月之名,不知侯君可愿屈尊?”

云晋侯开怀大笑,到底是扳回一局,逼得师月亲口承认。他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热情地抚过师月肩头,继续笑说:“公子的才学、智慧当世无双,某亦有心成就公子威望。相信凭借此次议和之功,一定能助公子恢复往日荣光。”

长宁听到云晋侯提及沐月身份之事,双眉微蹙,知道他出兵南楚不成,便有心挑动南楚内乱。她最后望了一次师月,终于开口:“吾还有一事,请云晋侯代劳。在和谈的协议上,为周王室添一则,南楚数年无信,周天子正式解除王姬长宁与公子沐月之婚约,从此两国,百年之内不复联姻。”

席中将领方得知琴师真实身份,又听王姬主动退婚,桩桩足以震动天下。众人无不心神震动,默然沉思,满堂静得落针可闻。

师月听到后,久久不语,继而整衣俯身,向长宁缓缓一揖。

图为小说《琴师》示意图。(ChatGPT AI 制图)

长宁还军之日,定在两日后的清晨。

落霞关外的山腹之上,空山微雨,数万大军整齐列阵,如迢迢流水望不到尽头。山中有一间茅檐驿亭,隔着细细密密的雨帘依稀可以看到两条人影。一个青衫落拓,清拔如竹,一个绯衣飘摇,灿如云霞。

驿亭外,还有两位身披蓑衣的年轻女子静静等候,她们望了一眼亭中两人,姣好的面容难掩愁绪。

“沐月,我没有食言,云晋大军,我已替你带走。”身着绯色长裙的长宁笑着说。

师月眉宇纠结着化不开的怅然,踌躇着开口:“王姬的伤⋯⋯”

“那是给云晋侯的说辞,我的伤⋯⋯早就痊愈了。”

“其实王姬不必走得这么急。”师月看着她强装的笑容,蓦地心疼。

长宁的笑意渐渐淡去:“沐月已是公子,虽然你我婚约解除,我若仍留于此,还是会惹人猜忌。只有我走了,你才能安心地为南楚和谈。”

随后,两人一时沉默。

长宁望着他,认真地说:“可是我担心公子安危。”

师月一怔,笑着安慰她:“云晋侯不是明言,只要我与他商谈吗?在南楚危机正式解除之前,沐月性命无虞。”

“那和谈之后呢,公子有何打算?”

师月望着山中细雨,缓缓道:“沐月是南楚公子,理当留在南楚。”

“哪怕有性命之忧?”长宁急切地微微倾身,却隐忍着没有让自己上前一步。

“南楚公子若远走他国,无异于叛国,天下人也会认为是南楚君王忌贤。南楚已历战祸,不能再承受更多风波了。”

长宁知道再劝无益,在落泪的瞬间转过身,许多才轻声道:“长宁只愿南楚不负公子。”

“长宁,倘若将来有一日,沐月重游京邑,可有幸再为你抚琴一曲?”

“公子当真会来?”她立即回眸,眼神重新燃起一丝希冀。

师月没有回答。

她眸中似水雾氤氲,仍是笑了笑:“长宁会在京邑为公子祝祷,恭候尊驾。”

长宁慢慢地走出驿亭,桑枝为她披上蓑衣,与桑叶一同服侍她登上一辆轩车。

马车将行,长宁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一袭青衫仍伫立亭中,师月向她挥手,作最后的道别。

 

京邑,周王宫。

周王衡十一年冬,大雪皑皑,高台庄严的殿宇之上,厚重的积雪覆盖了重檐屋脊本来的颜色。一位绯色宫装的女子立于殿门之前,无言望着面前的十车竹简。她眉心一点殷红花钿,长发绾成端庄的发髻,饰以金色的花枝步摇,透着艳冠群芳的妩媚。

她的双眸流溢着星辰般的光辉,那是一双见识过刀光火海的眸子,也是见识过青衫琴影的眸子。

一旁的寺人恭敬地禀报:“王姬,奴奉大王之命,为王姬送来这批南楚琴谱。今日南楚使臣入周,特意奉上宫廷所藏琴谱。还有公子沐月临终前的一句话。公子说,终不负王姬所托。”

长宁忍着泪,闭上双眼,心如兰膏燃后的余烬。她想起自己刚从南楚回到京邑,不时派人去打探和谈消息。回来复命的侍卫们说,南楚王与云晋侯歃血会盟,约定二十年内不再交兵。公子沐月以和谈之功重获公子身份,与南楚王冰释前嫌。

不到一年光景,南楚就宣告天下,公子沐月暴病而亡。

长宁挥挥手,命寺人把琴谱都送往大宗伯府上。那年在军营,为了帮助他保护南楚衣冠,提出让他整理南楚琴谱,其实是为了实现大宗伯的心愿。

车轮滚滚而去,在雪地上留下错杂、悠长的车辙印,但很快,那些痕迹都被大雪覆盖。长宁连一卷竹简都没有给自己留下。

公子沐月,你就是个傻子,明知是个死局,还义无反顾地往里走。

尾声

冬去春来,京邑的桃花开遍北阙大街。

青石铺就的笔直街道,两侧铺子林立,行人往来,车马交错,百姓为了各自的生计而忙碌奔走,千人千面的神情中,透着一股安于俗世的适然。

这座王城,仿佛独立于乱世之外。天下诸侯连年征战不休,京邑一直井然有序。这里没有耀眼的宏图霸业,但是王宫之中,有一位能征善战的王姬将军;朝堂之上,周天子与群臣仍在竭力维持天下秩序。

百姓们觉得,在这样的时代中,能够生活在天子脚下,已是难得的福分。

今年春日,京邑又传出一件盛事。周王衡颁下一道《求贤令》,征召四海遗贤,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凡有一技之长、并愿为周室效力者,皆可入京邑自荐。

主持考校之人,正是周王姬长宁。

北阙大街最气派的一座酒楼,一连数日停业谢客,但是酒楼外聚满百姓,人头攒动,议论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一层大堂的最深处,一个身着深绯色衣裙的女子端坐在精致的竹榻上,捧着一只小盏浅啜清饮,静静等待下一位自荐之人。

喧闹的人群忽而更为骚动,男女老少都好奇地打量着今日这位自荐者——他穿一身半旧的浅青色广袖长袍,微染落拓的风霜之色,整个人身骨清拔,面容如玉,一根无雕饰的木簪随意挽着发髻,大半长发以洒脱的姿态垂散。他眼眸清和,似凝聚月之精华,眉宇修长,似飘墨淡写。他微笑着,不住欠身颔首表达谢意,侧身走过百姓让出的狭窄过道。

他的臂弯里小心护着一张桐木琴。原来是个游离四方的琴师。

长宁放下小盏,抬起头,正看见一抹青色衣影逆着日光走进堂中。她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和异样。她一时看不清那人的容颜,但却先看到了那人手中的琴。

那人立于堂中,恭敬一揖,声音谦谦温雅:“草民琴师沐月,南楚人士,听闻周天子有招贤之雅意,沐月不才,愿以琴艺自荐,为王室效绵薄之力。”

她的手狠狠一颤,眼眶瞬间濡湿。她克制着颤抖的声音,淡淡问道:“阁下既以琴艺自荐,可否即席抚琴一曲?”

琴师沐月再次揖拜奉命,从容落座,横琴于案,温声道:“沐月近来自作一支琴曲《凤求凰》,请王姬品评。”

外面围观的百姓低声议论著,隔着窗户纷纷探头向内张望。

沐月袖手一挥,指落弦惊,划出一连串珠玉般的旋律。长宁从未听过这首乐曲,但是曲中既清且悲的声调,低回宛转的情致,她听得分明。

又听沐月轻声吟诵: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凰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诉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徬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与飞兮,使我沦亡。”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长宁身上,仿佛这支曲,只为她而作,这首辞,只为她而歌。

沐月手腕微颤,琴歌悠扬,长宁蓦然看见,他左腕间似有一抹浓郁的绛色缠绕。她不由站起,想要看个究竟。

那似乎是一条旧发带,在青色衣袖间透出幽暗的绣红色。她心头一震,仿佛听到那晚淙淙的溪流声。不知何时,沐月的琴声慢慢止息,他亦望着她起身。

一时间,相顾无言。长宁仿佛感到,四周人声杳然,整座酒楼亦化为虚无,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个青衫琴师。

沐月静静望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告诉她,这一次,我回来了。

长宁眼中酸涩,视线模糊,心中压抑许久的悲伤与思念终于决堤。

这一刻,她只想伏在他肩头,再大哭一场。@

(全文完)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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